短篇小說小心
1. 劉慶邦:俯下身子,聽從心靈的召喚
編者按:
「約會作家」是十月文學院公眾號的常設欄目之一,定期邀請作家前來做客。
在位於永定門公園佑聖寺內的十月文學院,品一杯清茶,談一本好書。聊生活,聊文學,談人生。
本月12日,在第二屆"北京十月文學月"的啟動儀式上,十月文學院啟動了"十月簽約作家"計劃,以期實現「出版前移,融入創作」,創新文學作品生成機制。阿來、劉慶邦、葉廣芩、寧肯、關仁山、紅柯、李洱、邱華棟、徐則臣正式簽約成為"十月簽約作家"。十月文學院將在未來的幾期"約會作家"欄目中,對這九位"十月簽約作家"進行系列專訪。上一期「約會作家」,我們邀請到了京味寫作的代表、「十月簽約作家」葉廣芩,她分享了她對文學、北京與世界的看法。
本期,我們邀請到了著名作家劉慶邦劉慶邦簡介,與十月文學院特約記者賈國梁對談。在劉慶邦的小說里,他建造的是一個貼近大地和生民的文學世界,人們在這里不羞於眼淚,也不懼於苦難。劉慶邦先生,正是以水的方式,擊敗了這個世界一切坍塌下來的沉重。
作家簡介
劉慶邦,十月簽約作家。1951年12月生於河南沈丘農村。當過農民、礦工和記者。著有長篇小說《斷層》《遠方詩意》《平原上的歌謠》《紅煤》《遍地月光》《黑白男女》等九部,中短篇小說集、散文集《走窯漢》《梅妞放羊》《遍地白花》《響器》《黃花綉》等五十餘種。
短篇小說《鞋》獲第二屆魯迅文學獎。中篇小說《神木》《啞炮》獲第二屆和第四屆老舍文學獎。中篇小說《到城裡去》和長篇小說《紅煤》分別獲第四屆、第五屆北京市 *** 獎。長篇小說《遍地月光》獲第八屆茅盾文學獎提名。獲《北京文學》獎十次;《十月》文學獎五次;《小說月報》百花獎七次等。根據其小說《神木》改編的電影《盲井》獲第53屆柏林電影藝術節銀熊獎。曾獲北京市首界德藝雙馨獎。
多篇作品被譯成英、法、日、俄、德、義大利、西班牙等外國文字,出版有六部外文作品集。
劉慶邦現為中國煤礦作家協會主席,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一級作家,北京市政協委員,中國作家協會第五、第六、第七、第八、第九屆全國委員會委員。
電影將文學的無限性變為有限性
賈國梁:作家馬爾克斯寫出代表作《百年孤獨》之後,一直在阻止自己的作品被拍成電影,他的理由是希望自己的作品和讀者之間保留一種私人關系。您的作品《神木》被拍成了電影《盲井》,斬獲了銀熊獎、金馬獎等一系列大獎,您是怎麼看待這種私人關系呢?您覺得作品改編成為電影會不會破壞這種私人關系呢?
劉慶邦:文學作品和電影是兩個藝術門類。文學作品它是文字的東西,具有無限的想像空間,一旦被拍成了電影作品,他應該就成了有限性的東西。比如林黛玉這個文學人物,在讀《紅樓夢》時,一百個人有一百個想像,都不一樣,但是一旦拍成了電視劇,林黛玉的形象就被固定住了。改編的過程就是藝術上的無限到有限的過程,這是影視作品的局限性。
但是我自己又願意有人將我的文學作品拍成電影。因為電影在當下是強有力的傳播手段,它等於給文學作品插上一雙翅膀,它可以飛得更遠,飛到全世界去。我覺得《神木》就是得益於電影的改編。之前盡管很多選刊類雜志都已經選載過,它的受眾畢竟還是有限的。而改編成電影後,在全球陸陸續續獲得20多個電影大獎,它一下就傳播得非常廣泛,小說被翻譯成了英、法、日、義大利、西班牙等多個國家的語言。這不得不說是得益於電影的傳播。
《神木》
好的小說都是「放人的」
賈國梁:我在讀您的作品的時候,感覺到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一種是很柔美的氣質,比如您的《梅妞放羊》、《鞋》。另一種是特別酷烈的氣質,比如《神木》、《紅煤》。您怎麼駕馭這兩種氣質的寫作呢?
劉慶邦:我的寫作被評論家概括為兩種風格。我寫農村的作品,柔美的成分就比較多。因為離開農村幾十年,寫作時只能回望故鄉,這種回望是一種拉開距離的回望,容易將家鄉想像成田園詩,帶有風俗畫一般的風情美。我的短篇小說大多數都是這樣的氣質。
我認為寫小說無非是兩種態度:一種是審美的,一種是批判的。那麼這些酷烈的小說呢,大都出於批判的態度。其中大多數是煤礦題材的,煤礦的生活本身就比較嚴峻。出於對現實的批判,它就顯得比較強烈,或者說比較酷烈。
《黑白男女》
這兩種模式得輪換著寫。有時候你老是寫這些酷烈和緊張的東西,就容易搞得很緊張,很累心。為了調整一下,我會去寫一些柔美的小說來中和。寫作其實是一種修行,一種心靈需要。因此,這兩種風格其實是可以結合的。當然,我自己比較喜歡那種柔美的小說,因為好的小說都是「放人的」,它讓人的靈魂出竅,靈魂放飛,讓人走神。另外一種現實感強烈的小說,它實際上是「抓人的」,抓住你不放,不看下去就不罷休。
「誠實」就是聽從心靈的召喚
賈國梁:在您的農村題材的作品裡,除了那些特別柔美的、純美的代表作,還有一類作品是寫「丑」的。例如《外來的女人》,小說寫了農村暗娼的現象。您對農村的態度是否充滿了復雜性呢?
劉慶邦:是的,我現在與鄉下的生活還是保有緊密的聯系,每年都會回去,去關注農村的現實。我總會發現一些很醜的東西,於是禁不住想通過作品將這些丑的東西寫出來。
不光是短篇,像我的長篇小說《平原上的歌謠》,寫了三年大飢荒,它被稱為第一部表現中國三年大飢荒的長篇。還有一個長篇小說《黃泥地》,十月文藝出版社出版的,它是批判國民性中的「泥性」。通過寫黃泥的糾纏性、構陷性,來批判我們國民性的劣根性。這些作品都有對現實的質疑,對歷史的反思,承載著沉重的歷史和社會內容。
賈國梁:您遇到特別美的東西就會禁不住地贊美,遇到丑的東西就會忍不住去批判,這讓我想到,您之前談到自己的風格,有過一種獨到的表述。您說自己的風格是一種「誠實」的風格,您為什麼用「誠實」來概括自己的創作觀呢?
劉慶邦:作家的寫作是從個人出發,從內心出發,寫來寫去都是在寫自己。寫自己呢,首先要找到自己的內心,這個內心必須是誠實的內心。一個作家需要聽從自己心靈的召喚,忠實於自己的所感所思,也就是說要守住自己的天性,不隨波逐流、不趕時髦,在任何情況下都要堅持獨立思考。這是我對於「誠實」的理解。
賈國梁:波德萊爾說,任何時代的寫作都是永恆性和時代性的結合,寫作要保持時代性。中國現在處於一個巨大的轉型時期,城市化成為一個不可逆的潮流。在城市化大背景之下,您認為現在傳統的鄉土書寫如何保持自己的時代性呢?
劉慶邦:我認為對鄉土的書寫不存在過時的問題。寫作的對象和寫作的材料沒有新舊,「怎麼寫」的問題實際上更為重要。比如剛才我說的三年大飢荒的事實,包括改革開放後承包責任制的生活,雖然過去了這么久,它仍然是可以寫的,仍然有值得挖掘的價值。文學很多時候是一個回憶的狀態,是一種回望。同時是心靈的東西,永恆的東西。它跟新聞是完全不一樣的。新聞講求時效性,越新越好。小說不需要那麼趕時髦。
但小說它又有一個記錄時代的使命,為我們的民族保留記憶的使命。所以我們對當代的生活還是需要密切關注。關注了不一定立刻就要寫出來,我們需要時間沉澱,提煉。但不可置疑的是,我們要對當代的生活保持足夠的熱情,始終處在一個發現的狀態,這樣才有可能持續寫出作品來。
作家需要「俯下身子」
賈國梁:我知道您曾經做過記者,在1996年的平頂山瓦斯爆炸事故發生之後,您寫過一篇近兩萬字的紀實文學作品《生命悲憫》,還曾經在2013年到河南大平煤礦定點深入生活,采訪了礦難後的多個工亡礦工家庭,發表過《采風與采礦》的文章。 這些經驗,對您的創作觀念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
劉慶邦:《生命悲憫》在全國煤礦產生的影響是我沒有想到的,使我非常震撼。直到現在,全國煤礦還把這部作品作為安全教育類的教材。新礦工到礦之後,除了學習新技術,還要讀我這個紀實作品。甚至我到礦上去,他們知道我是作者,都要給我敬酒,我非常感動。有一個說法,到陝北提路遙就有人管你飯吃,到煤礦提劉慶邦就有人管你酒喝。就是因為這篇《生命悲憫》的影響。
這個報告文學,在全國煤礦產生了廣泛的、深入的、持久的影響。我到煤礦去,礦工們還跟我提這個作品,好多人讀得嚎啕大哭。我也不敢回頭再讀,一讀,就會熱淚盈眶。這個作品給我一個啟示。我們有時候說,文學是為人民服務的,好像覺得是一句大話,虛妄的話。通過這個作品我知道,不是的。為人民服務,到礦上就是為礦工服務。你貼心貼肺地去寫他們所思所想,他們確實是感動,確實是歡迎。所以,這種「服務」是有效的。基於這個認識,我覺得「為人民服務」就是要求作家俯下身子,踏踏實實地行動。我覺得作家需要這樣的觀念。
賈國梁:去年,您在《人民文學》發表的短篇小說《小心》,還是在延續《神木》、《黑白男女》的主題,書寫您一直揪心的底層人的苦難遭遇、生存境況。這一主題持續了幾十年,為什麼您會一直堅持呢?
劉慶邦:這部小說我幾十年沒有寫,去年終於把它寫出來了。它是一篇讓我痛心的、花血本的小說。為什麼呢?因為我寫的就是我小弟弟的事。這是我心中的一個痛點。我寫的是他的生命慢慢凋零的一個過程。有時候我覺得,已經寫了三百多篇短篇小說,是不是寫的差不多了。回頭一想,哎呀,還有這么重要的短篇沒寫,我就把它寫出來了。
語言是和呼吸連在一起的
賈國梁:您的小說語言十分講究。一種語言很「文」,比如說《響器》。一種呢,很「質」,比如《神木》《梅妞放羊》。總結起來,您的語言可謂是「文質彬彬」。許多評論家也認為您是一位非常重視語言的作家,您怎麼看待小說的語言?
劉慶邦:我特別重視語言。我覺得汪曾祺說得對,他說寫小說就是寫語言。語言是一個小說家的看家本領,只有語言好,小說才能說得上好。如果語言不行,對小說可以一票否決。
好的語言,是個性化的,心靈化的、有味道的語言,帶著作家的氣質,這是長期修煉形成的。語言是和作家的呼吸連在一起的,通過文字的呼吸,語言會形成一個氣場。好的作家的語言都有這樣一個氣場。不必看名字,你就能讀出魯迅味,沈從文味。語言還需要陌生化。不能用陳詞濫調,少用成語,時髦的語言盡量不要用。多用一些家常的語言,這些語言又要承載著自己獨特的情感,獨特的發現。久而久之,才會形成自己的語言風格。
賈國梁:我注意到一個現象,五十年代出生,並且至今像您一樣還活躍在文壇的幾個作家,比如莫言先生,賈平凹先生,他們的創作都十分注重書寫民俗文化。像賈平凹新作《極花》中提到的剪紙民俗,吃血蔥的傳統,莫言對於民間戲曲的關注。而您也有這樣一類作品,像《響器》、《黃花綉》,也根植於民俗文化的。為什麼會對民俗文化產生關注?
劉慶邦先生與莫言先生的合影
劉慶邦:我對民俗文化是十分感興趣的。民俗文化是我們中華民族文化基因的一部分。民俗文化的根非常深,值得好好挖掘。其實我已經寫了十多篇這個類型的小說,像《鞋》,寫的是未婚的妻子給未婚夫做一雙鞋的習俗。像《走新客》《春天的儀式》《黃花綉》《抓胎》《尾巴》,等等。這些民俗文化有一種儀式感,讓人覺得很美。我們的古典文化,我們的民俗文化,很講究儀式,是值得推崇的,值得弘揚的。
賈國梁:成為十月文學院的簽約作家,您有什麼感想?
劉慶邦:我在一年前參加了十月文學院的揭牌儀式,還發了言。在這之後,還在十月文學院的安排下,成為去尼泊爾加德滿都作家居住地交流寫作的第一個作家。我一直很願意參加文學院的活動,也很高興能夠成為十月文學院的簽約作家。
劉慶邦先生在加德滿都作家居住地
賈國梁:您對於本次十月文學月有什麼期待與展望?
劉慶邦:十月文學月對於活躍北京文學創作,帶動北京文化發展,很有幫助。我覺得十月文學月和十月文學院都十分重要。我之前在政協做提案,一直呼籲建文學院。現在我的呼籲有了成效,北京建了兩個文學院,十月文學院和老舍文學院。我一貫的觀點是,北京要建文化中心,首先要建文學中心。建文學中心,要軟硬兼施。軟體,是指作家和作品。硬體,就是北京的文學機構劉慶邦簡介,設施。包括文聯、作協、文學館、劇院、十月文學院、十月文藝出版社等,這些都是硬體。
十月文學院是一個很好的硬體。以後在培養作家、推出作家,以及文學推廣、文學交流上,將發揮重要的作用,它是建設北京文學中心的一個重要載體。
劉慶邦先生的簽名
采訪手記
電話接通,劉慶邦先生的聲音傳來。我剎那間生出一種感覺:他小說中的人物都瞬間鮮艷起來了。對於他作品的感性認知,在那一刻與作家聲音的質感融為一體:輕柔,動情,慈悲,溫熱。作家的聲音透露了他作品的某種精神秘密。
在幾十分鍾的訪談里,劉慶邦先生舒緩有致地道出了他的文學觀。他所建造的是一個貼近大地,貼近生民的文學世界。人的呼吸是清晰的,土地的傷疤也是清晰的。在這個世界裡,人們不羞於眼淚,也不懼於苦難。愈談到最後,我愈深味「以柔克剛」的奧妙:越是柔軟的,越能承受沉重的,而不破碎。而最柔軟的莫過於水。
劉慶邦先生正是以水的方式,擊敗了這世上一切坍塌下來的沉重。
采寫:賈國梁,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
2. 短篇小說:那個讓我又愛又恨的男人
01
盧瑤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街道, 這里早已物是人非,離開六年了,再回來時內心已然平靜,沒有了離開時的滿腔怨憤。
「媽媽,這就是你出生的地方嗎?稚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點了點頭,說道:
「是啊,媽媽好久沒有回來了,竟覺得有些陌生了!」
「明天參加完比賽,我們去找李陽阿姨好不好?我都好久沒有見到她了。」子木閃爍著明亮的大眼睛,期待地望著她。
「好,李陽阿姨說有驚喜要送給你呢?」盧瑤用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溫柔地說道。
「哇,太好啦!」子木高興的跳了起來,頭不小心碰到了車頂,他用手摸了摸小腦袋,繼續嘿嘿的傻笑著。
盧瑤望著酷似溫言的兒子,心情復雜難辨。
溫言,那個讓她又愛又恨的男人,當初以強勢的姿態闖入了她的生活,攪亂了她的人生後,又懦弱的無法擔負起作為丈夫和父親的責任。
02
盧瑤和溫言是在一次商務談判中遇見的,當時溫言是項目實施方的負責人,而盧瑤是項目投資方臨時聘請的法文翻譯。
在談判過程中, 盧瑤無意間幫助溫言他們彌補了一處一直被他們忽視的漏洞,促進了談判的快速達成。
溫言出於感謝,在談判結束後,邀請她共進晚餐。
一頓晚餐的時間,溫言發現盧瑤就是他一直想要尋找的另一半。
從簡單又不失穩重,溫柔中帶著些許俏皮。
從那天起溫言對盧瑤展開了瘋狂的追求,在他糖衣炮彈的攻擊下,盧瑤很快就繳械投降了。
不久後,兩人就步入了婚姻的殿堂。一開始小日子過的也是甜甜蜜蜜,白天各自忙碌,晚上烹茶煮酒,暢談人生,好不自在。
盧瑤想如果不是公公婆婆的到來或許他們可以一直那麼幸福下去。
03
溫言是家中獨子,婚後不久婆婆就催著小兩口生孩子。
盧瑤沒有同意,那時正是她事業的上升期,她不想因為孩子而放棄事業。
她說她想過幾年再生,這也是在婚前就和溫言商量好的。
公婆當時就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去,溫言在公婆面前就像變了一個人,唯唯諾諾的不敢反駁,任由他們謾罵。
公婆走後,盧瑤責怪溫言言而無信,溫言不說話只是強硬地抱著她不讓她離開。兩人發生了第一次冷戰。
半年後,盧瑤在單位組織體檢的時候,發現自己懷孕了,她氣的鼻子都冒煙了,當時就打電話過去質問溫言。
溫言沉默了好一會,語氣中帶著懇求,說他父母年紀大了,就想抱個孫子,讓盧瑤幫幫他。
盧瑤扯著嗓子罵了一句「你這個騙子」就掛斷了電話。
盧瑤掛斷電話,眼淚唰唰的掉落,心裡難過不已,她下意識的摸了摸平坦的小腹,她還沒有做好當媽媽的准備,孩子就在溫言一家的算計下到來了。
04
尺寸從那天起,公婆就搬來照顧盧瑤和溫言的飲食起居,那段日子雖然偶有摩擦,但也相安無事。
盧瑤的肚子一天天變大,她逐漸接受了懷孕的事實,甚至慢慢地開始期待孩子的降生。特別是胎兒有了胎動以後,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神奇,感受到什麼叫做血脈相連。
盧瑤懷孕四個月的時候,婆婆說她在人民醫院找了個熟人,想帶她過去檢查一下。
起初盧瑤是不願意去的,但想到婆婆也是為了孩子好,不好拒絕,就跟著去了。
幾項檢查做下來,盧瑤疲憊不已,婆婆讓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休息,她去拿檢驗單。
盧瑤等了很久,婆婆都沒有回來,她拿出手機給婆婆打過去,響了好久沒有人接聽。
盧瑤在醫院上上下下找了好幾圈都不見婆婆的身影,心裡不禁有些擔心。
她打電話給溫言說婆婆在醫院不見了,打電話也不接,讓他趕緊過來。
溫言聽罷吞吞吐吐地說:「媽已經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盧瑤聽完感覺自己肺都要氣炸了,婆婆這是拿她當猴耍呢。
當盧瑤氣勢洶洶地回到家,打算好好和婆婆理論理論的時候 發現公婆已經收拾東西回去了,一肚子的火無處可發,憋得她肚子都有些不舒服。
晚上溫言回來的時候,盧瑤還在床上生悶氣,她看見溫言,氣就不打一處來。
「你媽到底什麼意思,她自己先回來了,也不說一聲,讓我像個傻瓜一樣在醫院到處找她。」
溫言看著氣的臉色漲紅的盧瑤,攬著她的肩膀,安慰道:「媽有急事先回來,忘記告訴你了。」
「你就替她找借口,明明就是故意的,以為我傻呀!」盧瑤不依不饒地發泄著心中的不快。
溫言聽著盧瑤的抱怨聲,不再反駁,只是抱著她靜靜地聽著,盧瑤是真的累了,罵著罵著就在溫言懷里睡著了。
溫言看著熟睡的盧瑤,伸手輕輕地摸了摸他凸起的腹部,胎兒好像感應到了爸爸的撫摸,盧 瑤的肚皮輕輕地動了動。
溫言心裡興奮不已,把頭貼在盧瑤的肚子上,輕輕地說道:「閨女,我是爸爸呀!」
05
時間又過去了一個月,這天盧瑤回到家,公婆氣勢洶洶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溫言低著頭一 言不由衷地坐在他們對面。
看見她回來,婆婆頤指氣使地對她說道:「你回來得正好,我和你爸有話要對你說。」
「媽……」溫言猛然抬頭,急急地喊道。
「你既然開不了口,我替你說。」溫言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婆婆厲聲打斷了。
盧瑤看著他們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坐在了溫言的旁邊。
「溫言沒有跟你說吧,你肚子里懷的是個女孩。」婆婆盯著盧瑤的肚子語帶嫌棄地說道。
「女孩?女孩多好,是爸媽的小棉襖。」盧瑤一隻手摸著肚子,溫柔地笑著。
「我們溫家不需要女孩,你把這個孩子打掉。」婆婆尖銳的聲音傳來。
盧瑤震驚的站起來,不可置信的看著婆婆,氣得渾身都在顫抖,大聲吼道:「這是我的孩子,你沒有權利決定他的去留。」
「這件事由不得你,溫言,管好你媳婦!」公公呵斥道。
溫言站起來,拉了盧瑤一把,示意讓她先坐下,盧瑤這會已經被氣瘋了,哪裡能理解他的暗示,一把甩開他的手臂,不由分說的指著他就罵起來。
「你還是不是個男人,他們都要殺你的孩子了,你還不敢吭聲!我告訴你們,除非我死了,要不然誰都休想動我的孩子。」
說完盧瑤跑進卧室把門反鎖住,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那天晚上,兩人都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溫言早早出去買早餐,等他回來的時候,盧瑤已經離開了,桌上放著一份已經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
06
全國少兒跆拳道錦標賽決賽在C是召開,盧子木作為F市的代表選手來參加這次比賽。
盧瑤和閨蜜李陽坐在台下,大聲為子木加油。李陽是她大學時期的舍友,兩人志趣相投,每天都形影不離,同學們戲稱她們是「連體姐妹花」。
畢業後他們又在同一家翻譯社工作,後來盧瑤離開了,而李陽現在已經是那家翻譯社的老闆娘了。
比賽結束後,子木得了季軍,李陽送了他一款最新上市的限量版機甲。
子木高興地在地上蹦了幾下,他跳上旁邊的台階,對著李陽的俏臉親了一口,說是送給她的回禮,惹得兩人大笑不已。
李陽帶著盧瑤母子來到一家本地特色餐館,點餐後子木聚精會神地研究他的新玩具,李陽靠近盧瑤輕聲問道:「你這次回來,不打算見見他嗎?這些年他可是一直都沒有再娶。」
「既然離開了,就沒有打算再見,這次要不是子木要來參加比賽,我這輩子都不會回來的。」
「那子木呢,你也不打算告訴他!」
「等他長大了我會告訴他,到時候讓他自己決定相認還是不相認。」
李陽知道盧瑤這幾年吃了很多苦,過不了心裡的那個坎,現在孩子好不容易養大了,生活也越過越好,就更加不想去找溫言了,她也就不再說什麼。
07
機場候機室里,盧瑤坐在椅子上玩手機,子木在不遠處的過道里和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玩耍。
他不小心撞在一個男人身上摔倒在地,男人彎腰扶起他,在看見那張小臉時,愣了一下,心裡納悶,這個小孩好像在哪裡見過。
他在腦海里搜尋了一圈也沒有想起來,就抬步離開了。
子木望著男人遠去的背影,嘀咕了一聲「這個人和我長得好像。」又跑去玩耍了。
溫言走出機場,看見助理的車停在路邊,上車後,助理滔滔不絕地匯報這兩天的工作,溫言一句都沒有聽進去,腦海里不斷閃現出那張小孩的面孔。
當他抬頭從後視鏡裡面看見自己的臉時,腦子「轟」的一聲,他激動地對助理說:「小李,快,快,快回機場。」
小李不明所以,在前面的十字路口掉頭往機場開去。
到機場入口處,不等小李把車停穩,溫言就跳下車瘋了一樣朝裡面跑去。
等他跑到碰見子木的地方時,候機室里已經空無一人,溫言喘著粗氣,汗水一顆一顆從額頭滴落。
他失魂落魄的從候機室出來,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精氣神,無力的癱坐在機場大廳的地板上。
一個機場工作人員走過來問道:「先生,您需要幫助嗎?」
溫言抬起頭,眼神木然地盯著他自言自語道:「你怎麼可能找到她呢,她一定是故意藏起來不讓我找到。」
工作人員被他說得一頭霧水,以為他是要找人,就說:「你要找誰,把名字告訴我,我去總台給你放廣播 ,只要人還在機場,一定可以找到的。」
聽到「總台」兩個字時,溫言眼神一亮,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朝機場總台的方向跑去。
幾個小時後,溫言坐上了飛往F市的飛機。
08
溫言來到F市,住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國際酒店,他從當地的朋友那裡借了一輛車,並且把盧瑤的照片發給他,讓朋友幫他留意一下。
溫言買了一張F市的地圖,按照地圖一個地方一個地方的找,十幾天過去,還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助理打電話說他負責的項目出了點問題,董事長催著讓他回去處理,溫言無奈只好先回C市,臨走時叮囑朋友繼續幫他找盧瑤,有消息立馬打電話給他。
溫言回到C市,處理完積壓的公務,立馬打電話給李陽,約她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館見面。
李陽來到咖啡館,溫言目光不善的盯著她看,李陽坐下訕訕的問道:「你幹嘛這樣看著我,跟我欠了你一百萬似的。」
「她半個月前回來過對不對?」溫言肯定的說道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沒別的事我就走了,好多事呢!」李陽心裡有些發虛,眼神卻堅定的說道。
「她身邊的那個小孩是誰?」溫言試探的問道,他目光死死地盯著李陽,兩只手緊張的握在一起,不自覺的摩挲著。
「你見過他們了?」李陽剛說完就意識到上當了。
她起身就要往外走,溫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懇求道:「你告訴我她在哪裡好不好,我只想看她一眼,只要她不同意,我絕不打擾。」
李陽看著眼前這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男人,此刻卻卑微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懇求她,心裡有些難過。她想或許他是真的愛慘了盧瑤。
09
溫言再次來到F市是在兩個月以後,他用兩個月的時間說服公司董事會在F市設立分公司,而他作為分公司的負責人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會呆在這里。
盧瑤去年從原來的公司辭職,用這幾年的積蓄和一個朋友合作開了一家規模不大的翻譯社。
翻譯社生意時好時壞,最近這段時間只接到幾個臨時的小案子,再這樣下去連員工的工資都發不出去了。
這天盧瑤正坐在辦公室里發愁,前台小藝打電話說有個人要找她談合作。盧瑤不可置信的問了好幾遍才確定是真的。
來人是一家化妝品公司的總經理姓張,他說他們公司有很多對外貿易,需要找一家有實力的翻譯社長期與他們合作,負責資料翻譯、客戶接待等工作。
盧瑤簡單介紹了一下公司的情況,張總聽完後從公文包裡面掏出一份合同遞給盧瑤,說是他非常信任的朋友介紹他過來的,讓盧瑤先看一看合同,如果她沒有要補充的地方,馬上就可以簽了。
簽完合同,送張總離開後,盧瑤感覺雲里霧里的一點都不真實,她使勁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哎吆,真疼!」
這真是人在家中坐,喜從天上來。
盧瑤拿起合同又仔仔細細的看了一遍,沒有任何問題,甚至比以往他們千辛萬苦跑來的生意還要賺錢。
有了這份合同,往後半年都不用擔心發不出工資了。她高興的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合作人美玉。
從此以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生意主動找上門,連續幾次之後,盧瑤察覺出事有蹊蹺。
但是不論她如何試探,那些人都守口如瓶,一點有用的信息也沒有得到。
這天,盧瑤簽完合同,盯著合同發呆,這已經是今年以來的第六份合同了,為了順利完成這些生意,公司規模比原來擴大了一倍,以前旁邊閑置的門面房被他們租下來改成了辦公室,員工也比以前多了一倍。
生意越做越好,盧瑤的心裡卻越來越不安。她總覺得好像有一雙大手操控者著這一切。
最近為了這件事情,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精神狀態極差,以前生意不好的時候雖然也很發愁,但是心裡很踏實。
盧瑤叫來美玉,打算和她商量一下最近這些「從天而降」的合同。當她說出自己的擔憂時,美玉竟然和她一拍即合。
兩人當即決定,以後再有這種自動送上門的合同婉拒了就是。
10
李陽來F市了,第一時間就聯系了盧瑤,兩人約在一家咖啡館見面。
李陽看見盧瑤神色憔悴,萎靡不振的樣子,嚇了一大跳,以為她生病了。
知道原因後,李陽心虛的看了她一眼,沒想到她以為的好事給盧瑤造成了這么大的困擾,心裡愧疚不已。
「或許,我知道是什麼原因!」
「你知道?」盧瑤抬起頭錯愕的看著她。
「溫言半年多前來F市了!」李陽偷偷的看了一眼盧瑤的表情,見她沒有特別的生氣,只是有些驚訝,才繼續說道。
「就你帶著子木回去的那次,他在機場無意中碰見子木,產生了懷疑,我沒小心掉進了他的圈套……」李陽一字不漏的把當時的情況說了出來,最後還可憐兮兮的說道:「瑤瑤,對不起呀,我真的是看他還很愛你的份上,才一時心軟的。」
盧瑤面上平靜,心裡早已波濤洶涌了,溫言既然來了這里,還插手了自己公司的生意,那兒子那邊呢,他是不是也有干涉。
想到溫言一家為了生兒子做出的那件喪心病狂的事情,她的脊背一陣發涼,臉色變得蒼白。兒子是她的命根子,誰也不能搶走。
盧瑤拿起手邊的包包,起身朝外跑去,李陽見她一言不發的跑了,趕緊追上去。
兩人來到子木的幼兒園,這會離放學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接孩子放學的家長卻已經圍在了校門口,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拉著家常。
盧瑤很少這么早過來接兒子,子木每天放學都呆在學校旁邊的「小飯桌」,等盧瑤忙完才過來接他。
兩人等了一會,周圍的家長開始按班級順序排隊,她們也站在了子木班的隊伍裡面。
接孩子的家長中老人比較多,兩人沒好意思和他們搶位置,結果被擠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不一會,盧瑤看見老師帶著孩子們,排著整齊的隊伍,喊著鏗鏘有力的口號從教學樓里走出來。子木站在他們班的最前面,正呲牙咧嘴的不知道朝誰做鬼臉。
開始接孩子了,第一個就是子木,當老師喊他名字的時候,盧瑤正打算答應,一個低沉的男音傳了過來「在」。
盧瑤看見子木高興的撲進那個男人的懷里,自覺的伸出小手拉著男人走出隊伍。
子木剛走兩步,就看見了站在隊伍里的盧瑤她們,驚喜的喊道:「媽媽,李陽阿姨,你們怎麼來了?」
男人順著子木的喊聲望去,四目相對,盧瑤眼中滿溢的警惕之色,使得溫言心中一痛。無盡的思念如今都化作一句「好久不見!」
盧瑤沒有再看他,只說了句「不如不見!」拉著兒子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子木一步三回頭的朝溫言和李陽揮手告別,直到兩人消失在拐角處。
11
回家的路上,子木發現媽媽很生氣,他幾次試圖和媽媽說話,她都沒有理他。
回到家,盧瑤換了身衣服,走進廚房做飯,子木爬在廚房的玻璃門邊可憐兮兮的望著她。
盧瑤心下不忍,把他叫進來問道:「那個叔叔最近每天都去學校接你嗎?」
子木耷拉著小腦袋,瓮聲瓮氣的答道:「也不是每天都去,隔幾天來一次。」
說完他抬起頭,面帶希冀的看著盧瑤問道:「媽媽,老師和同學們都以為他是我爸爸,說我們長的一模一樣,他是我爸爸嗎?」
盧瑤聽著孩子的問話,心中一陣煩悶,她放下手裡的活計,拉著子木來到客廳,兩人坐在沙發上,盧瑤問道:「你喜歡他嗎?」
「喜歡!」子木毫不猶豫的回答道。
「那如果他要帶你走,讓你永遠離開媽媽,你還會喜歡他嗎?」盧瑤繼續問道。
「我不要離開媽媽,我要永遠和媽媽在一起,我以後再也不理他了,也不喜歡他了。」子木一下子哭著撲進盧瑤懷里說道。
盧瑤輕輕拍著兒子的後背,心裡默默的念著:「兒子,對不起,媽媽捨不得離開你!」
雖然得到了兒子的保證,盧瑤還是不放心,她打電話向李陽要了溫言的電話號碼,電話一打過去李陽就不停的向她道歉,盧瑤無奈,又哄了她半天才掛斷電話。
盧瑤看著電話號碼,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撥過去了,電話鈴響到第三聲的時候被接起來了。
「瑤瑤?」溫言看見熟悉的電話號碼試探的問道。這個號碼從李陽那裡得到後,他每天都要在手機上輸入無數次,就是沒有勇氣撥出去,害怕她又一次帶著兒子逃走。
「關於子木,我們見面聊聊吧!」盧瑤清冷的聲音傳過來。
「好......」溫言還要說點什麼,電話已經掛了。
不一會盧瑤發來一條簡訊「明早9點,你來公司找我!」
12
溫言按時來到盧瑤的公司,雖然他已經來過無數次,但是光明正大的被帶進盧瑤的辦公室還是第一次,心裡不禁有些歡喜。
盧瑤看見他進來,招呼他坐下後,吩咐小艾倒一杯咖啡進來,小艾出去片刻就端著一杯咖啡進來放在溫言面前,臨走的時候還貼心的幫他們關上了門。
辦公室瞬間鴉雀無聲,氣氛有些尷尬,盧瑤開門見山的說道:「我是不會把子木給你的。」
溫言看著她渾身帶刺的樣子,心裡有些難過,這都是因他當年懦弱種下的苦果,如今輪到自己來嘗也是罪有應得。
「我不是來和你搶兒子的,我的目的自始至終都只有你。」
盧瑤聽見他不搶兒子,從昨天開始就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眼中防備的神色也淡了許多,她剛要說話,好像又想起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你不搶,那你爸媽呢,他們也不搶嗎?你能做得了他們的主嗎?」盧瑤語帶輕蔑的說道。
「他們三年前就出意外去世了。」溫言語氣略帶傷感。
盧瑤心裡積壓已久的怨恨在聽見溫言父母過世的消息時,瞬間一掃而空。她怔了一會才乾巴巴的說了一句:「你節哀!」
兩人一時無言,過了好一會,溫言才開口說道:「他們其實不是我的親生父母。」
盧瑤驚訝的抬起頭望著溫言,溫言繼續說道,他其實是個孤兒,從小在福利院長大,七歲的時候才被現在的父母收養。
養父母一生沒有自己的孩子,從小對他特別嚴厲,小時候為了得到父母一個肯定的贊賞,他每天都學習到深夜,從來不敢懈怠。
從小到大,他都在為了讓父母更加喜歡他的路上不斷奔跑,忽略了身邊其他的人和事,他以為這就是人與人之間應有的相處模式。
直到他遇見盧瑤,她既溫柔又善解人意,他為了她第一次鼓起勇氣和父母發生了沖突,但是最後還是傷害了她。
盧瑤聽完後,心情復雜難辨。看著溫言一時竟無言以對。
13
半年後,子木幼兒園要舉辦畢業典禮,子木閃爍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盧瑤問道:「媽媽,我能邀請爸爸和我們一起參加我的畢業典禮嗎?」
盧瑤伸手點了點他光潔的額頭,溫柔的看著他說道:「怪不得今天特別勤快,原來在這里等著我呢!」
子木雙手抱著盧瑤的胳膊不停地晃著,撒嬌道:「行不行嘛!」
盧瑤無奈的看著他點了點頭。子木高興地跳了起來,跑去給溫言打電話。
子木畢業典禮這天,他開心的拉著兩人在校園里炫耀了一圈,他要讓那些以前笑話他沒有爸爸的小朋友們看看,他爸爸既高大又帥氣。
溫言和盧瑤全程微笑著陪著兒子胡鬧,子木在上台領講的時候,快速的把盧遙的手放在了溫言的手裡壞笑著跑開了。
盧瑤想要抽出來,溫言卻緊緊地握住,不讓她動彈。
3. 求落落的一篇短篇小說,關於愛情的
1樓
告白
作者:落落
所有的人都說:「不試的話,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了。」
「為了讓自己不後悔,試一試吧。」
「大不了失敗一次,還有什麼損失?」
包括最要好的朋友在內,特地發來簡訊說:「加油!不就是心一橫嘛。撿日不如撞日,就選在今天吧。」
印曉凡尷尬地笑著,女生將手機放進書包口袋,帶上微波爐里剛剛熱完的早點,推門出去。地鐵站在步行兩百米外的地方。早上瞌睡朦朧的關系,女生背著書包的肩膀,疲倦似地微微垮下去。但是在她踏進地鐵入口的下行台階時,立刻直起背。一邊把散亂的劉海打理好。
地鐵。早上八點和晚上六點的高峰時段,原本設計供六個乘客休息的座位,這時也會被第七個不安分的小孩,或滿臉怒容的婦女擠出新的落座空間。
這也許是唯一能安慰印曉凡的事情。她在每天早上六點便要搭上地鐵,為了趕往遠在城市另一端的學校。女生半睜半闔的眼睛裡滿是睏倦,冬天時分在空盪盪的車廂里把脖子完全埋進制服衣領。
早上的車廂,還暗藍色的天空,座位空著八九成。
第一次只能算小小的意外。事實上,因為睡著而倚住鄰座乘客的肩膀,最後被列車一個拐彎驚醒——這樣的過程也許連意外也算不上,明明是常見於各種交通工具 上的場景。而印曉凡當時擦著口水從睡夢中醒來,等反應完全程她漲紅了臉,低頭連連對被自己借用了好一會肩膀的鄰座道歉著:「啊...... 不,不好意 思。」
「嗯。」聲音傳來。很難去分辨是「沒關系」還是「不行」的單音節。
那次終究因為太害臊的原因,餘下的車途印曉凡連看也不敢往一旁看。只有低下的視線掃見的小半塊,如同內容補充一般——淺米色的長褲,白色的球鞋。想要視線再往上移一點點,地鐵報站催著女生該在這里下車了。
如果有「第一次」之說,就一定會有第二、三次。
等到女生突然意識過來,也許已經是第五次,甚至第八次。她從男生的肩膀上睜開眼,地鐵車窗外映出投放在車站內的廣告牌,斜著看去,有些色塊還不能立刻分辨。
這次似乎只好說「......啊......」了。道歉還有作用嗎。
「呵。」回應一個鼻腔里的短促笑意,「沒事。」
第五次,或許是第八次,才在那樣一個「沒事」的台階上,順勢看向對方。與米色長褲統一的上裝,冬天裡系著深色圍巾,下巴掩在裡面的男生,對視過來。印曉 凡怔怔地點點頭,盡管立刻察覺似乎應該搖頭才對。而她再次燒到一定高度的臉也充分提醒著——不論怎樣,再也不能繼續靠過去了。
連接觸在一起的衣袖也突然變得異常有存在感。
故事在某個夜晚的長時間電話里,終於按捺不住說給了好友聽,對方的態度和想像中一樣激烈,連連把「艷遇」「桃花」牽扯到一起用來形容印曉凡的經歷。
「......至於嗎?」女生還在半信半疑。
「你仔細想呀,你坐了那麼多次車,你也說車廂里很空吧,那為什麼這么多空的位置,他每次都坐在你旁邊——哦對了,是他先上車還是你先上啊?」
「應該是我先吧......」
「啊呀!那不更說明問題了嗎?」
「......會嗎......你想多了吧?」
「我想得再多,也是因為這么明顯的事實擺著呢。」好友似乎在那邊拍著胸脯做保證的樣子,「不信你看明天。」
「明天什麼?」
「如果明天他還是坐在你身旁,那我的看法肯定沒錯。」
「啊,你什麼看法了呀?」
「他對你有意思啊。」
「......」
電話結束在印曉凡媽媽敲著門說「差不多了吧」的提醒上,女生看看鍾點的確已經很晚了,連忙要收線,掐斷在話機里的最後一句話是「他肯定是有所暗示啦!」 印曉凡站在窗檯邊獃獃地看著外面。末了她伸手拿過一旁的小鏡子。照見的也是很平常的臉,如果能允許稍微自大一些的話,沒准能說成是「嬌好的臉」。十幾年裡沒有特別驚艷的變化,但偶爾換上特別突出的衣服,也能被媽媽誇獎兩句「女大十八變」。可媽媽的話能做數嗎。
2樓
在那個電話後的第二天。印曉凡再濃重的睡意也被驅趕得乾乾凈凈。她用幾乎屏息凝神,並腿正座的姿勢守在自己的固定座位上。當地鐵行進到下一站時,早上六點十分依然稀落的上車人影里,米色的衣裝和深墨綠格子的圍巾,斜挎的包在走進車廂時取下到手裡。
接著坐在印曉凡身邊。
是沒有已經熟絡起來的聊天的。不會說「喲」和「啊是你」,也不會說「好巧」或者「來啦」。如果沒有「這是第■次」的背景,在他人看來完全是最平常的畫面——男生坐下後,把手插進口袋,稍微閉點眼睛似乎也是在瞌睡,而他的旁邊恰好有印曉凡而已。
如果沒有「這是重復的幾乎天天上演的第■次」,沒有這樣一個前提。
那天印曉凡只覺得渾身的肌肉都因為緊張過度而酸疼地綳住。她內心裡反復了千萬個念頭,疑問句,感嘆句,省略句,層不出窮的標點符號像遇水膨脹的植物煩亂地紮根。
而好友的話無意是不限劑量的催化劑,聽印曉凡說完後,立刻露出「如我所料」的表情:
「現在你該信了吧。」
「......我信什麼啊......還不都是你猜的。」
「喂喂,還要怎樣你才肯定啊?他突然抱住你?」
「你毛病呀?!」忍無可忍,窘迫尷尬又羞澀地喝住好友的話。
如同反駁著印曉凡的嘴硬,第二天在地鐵上,因為不敢再冒冒然靠向男生所在的左側,於是打著瞌睡時也不忘把身子歪向右邊。終於在地鐵離開某站加速時,女生自然而然地往右邊載倒下去。直到被一旁的人拉住肩。
男生說:「唷。小心。」
「......啊......呃。」
想在這句後面接上,「請問你叫什麼」,一定太奇怪了吧。
可剛才的動作難道不奇怪嗎。
奇怪嗎。
究竟是自己想得太多,還是事實本來如此。
只能微側過十幾度角的視線,後來發覺還不如車廂對面玻璃窗上倒映的人影看得更清楚。
地鐵從地面進入地下後,暗黑的外景和車內橘黃的明亮燈光反差,於是男生和印曉凡的面貌被一起照在了窗玻璃上。
比起面部的細節而言,果然這樣的倒影只能大致反映出諸如身高差,衣著顏色對比之類的籠統部分。已經重新把手插回口袋,低頭半寐的男生,好象一幅失去了大半細節的圖畫。然而印曉凡一點點咬著嘴唇,內心的激動一瞬化為悄無聲息的軟質的水,撞擊在整個車廂。
喜歡過的人當然有。小學時迷戀的 動畫片角色,初中時崇拜過的老師如果統統不算,印曉凡也有被對方喊一聲名字就全身綳緊的暗戀對象存在。雖然隨著畢業分開,一段過去就成了只供將來懷念的散文詩。可女生有些柔軟的觸角,還是會像碰到突然外界的刺激那樣緊緊蜷縮起來。
如果是真的......
每天每天在地鐵上相逢。冬天的早上那麼冷的空氣。鄰坐在一起。
好象任一句都可以問「為什麼」。都有應該的勢必的理由。
「他肯定對你有意思啦!」好友從電話里跳出的聲音肆無忌憚地點著某個方向。
有些 漫畫不都是因此而產生的么。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某個機緣巧合,或者看來彷彿機緣巧合,實際有莫大的預謀在裡面。然後准備一些足夠的少女情懷,一兩個溫柔的男性主角,美好的故事就有合理的結尾。
於是熱愛漫畫小說的女生,包括好友甚至印曉凡在內,一條條推論就在這樣的理論上應運而生。
「可他也只不過每次都坐我旁邊。」「也許他是害羞呢……他感覺自己都已經給了你最大暗示了。」
「......會嗎。」
「你也需要犧牲一點吧,不然可能一直都不能往前進哦。」
「犧牲……」
「對啊,告白!」
印曉凡一下瞪住眼睛:「......別鬧了!」
早上的地鐵,印曉凡坐在綠色椅子上後重有拿出手機看了看好友發來的那條短消息。不知怎麼,自己的故事已經從最鐵桿的死黨開始,漸漸被要好的朋友,不錯的朋友,熟悉的朋友,甚至僅僅認識的人都知道了。
3樓
於是課間的聊天里,也有人突然拐過話題說:「唉,我覺得你要去告白比較好哦。」
印曉凡含在嘴裡的半塊 蛋糕來不及咽,她咳嗽一聲:「......哈?啊?」
「是呀是呀,你不知道嗎,隔壁班那■■■,前陣鼓·起·勇·氣,對□□□說啦,最後,居然成了!」到這里似乎挺不甘,「早知道我趕在她之前說了嘛。」
所幸聊天從這里開始轉向「哦原來你也喜歡□□□啊」。印曉凡暫時從話題中心解脫,心裡稍微舒口氣,最後還是冷不防被人又提點了一句「不試的話,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了。」
的確是有想抓住的念頭。區別只在它隨著遇見和分開而時大時小。
好友甚至設計了美好的未來「想想有個在外校的男友得多拉風啊,什麼□□□的都比不過,到時候還能上他學校去轉兩圈,被別人問起的時候,他說 『哦,她是別 校的』。」印曉凡剛想打斷好友的臆想,對方跟著說「唉,你的生日也馬上就要到了吧,能有個男友陪伴過生日,那真不是一般的爽翻天啊」。
所有的人都說:「不試的話,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了。」
「為了讓自己不後悔,試一試吧。」
「大不了失敗一次,還有什麼損失?」
印曉凡縮上鍵盤,把手機放回書包時,地鐵車門打開,固定的那個人影又坐到這里。今天是把白色球鞋換成赭色的,鞋帶灰色。
身旁的空氣被堵住一半,穿梭在數節車廂里的冷氣到這里就消失,變成有溫度的隱約而又確實的替代。
印曉凡漫漫地絞著手指。
隨後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借著列車節奏的振動,在某一個拐彎後,女生把頭靠上了一旁男生的肩。
是與以往任何一次睡夢中無意識的行為不同,這次是確鑿的,故意的,預謀中的。
稍有些久違的觸感。頭發蹭著他的大衣外套,接觸面積有或大或小的變化。地鐵進站時慢剎的慣性,就更靠過去些,等到離站時列車加速,給予的壓力又減少一點。
還是和先前一樣,既沒有被喊醒,也沒有故意動作肩膀提示她避開,完全默許的狀態。
印曉凡閉著的眼睛,緩慢地滲出一些潮濕。
告白吧。
既然不試的話,真的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
不試的話,一定會後悔。
沒有什麼能夠損失。
在印曉凡將一張手寫的便條紙在下車前匆匆塞給對方後,整整一天她感覺自己像只剩餘5%電力的人,連站直的氣力都沒有。好友關切地上來詢問「怎麼啦」,女生也沒有說明「我給他寫條了」的勇氣,只是找了個台階蹲下身,隨意地揮揮手。
第二天早上。入冬後最冷的一天,氣象台在印曉凡出門前的廣播里報道著「大風黃色警報」,六點完全漆黑的天,女生坐進地鐵時感覺雙手都有些顫抖。前往下一站的列車彷彿要抵達不知什麼次元的國度。
門開了。印曉凡壓著下巴抬起視線。
沒有上車的人。
她張皇地四下看著,抱著書包從座椅上站起來,朝前後兩節車廂搜尋。直到在視線的某個角落,一塊彷彿被圈注出的淡米黃色,著路後凝固在眼睛的某一點上,印曉凡看見對方換了地方。
不試的話,真的連成功的可能都沒有。
——那麼,試了的話,連期待成功的可能都沒有。
不試的話,一定會後悔。
——那麼,誰來解釋自己此刻的心情除了「後悔」以外還能有其他別的形容?
沒有什麼能夠損失。
——自信不算損失?自尊不算損失?以往每次的期待都不算損失?
從此以後再不會遇見。
當事人如果不是自己,為什麼誰都能夠信口誇河地許諾著「一定」「絕對」「沒錯」,洋洋地渲染著沒邊的可能。而自己偏偏也相信了那微不足道的可能。印曉凡把臉用力埋在書包里,手一點點摳緊了座椅。
再來已經是兩周後。度過最嚴酷寒冬的列車,天也開始逐漸在六點顯出蒙蒙的亮光。印曉凡自上次以後同樣更換了原先的固定座位,她調換到後兩節車廂。因而這次的相遇只能算徹底巧合中的巧合罷了。
「嗨。」她先向男生打招呼。
已經不系圍巾,但依然穿著淺米色制服的男生愣了一下後,尷尬地笑了笑:「你好。」印曉凡身邊空著七八成的位置,但他站著沒有坐。
「我只是想問一下......那為什麼之前你一直坐在我的旁邊?」
「如果有讓你誤解到什麼,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只是,只是,」男生換了手抓住欄桿,「覺得兩個人坐一塊,不那麼冷罷了。」
「是嗎。」印曉凡笑笑,「也沒錯呢。」
「嗯......」
「該抱歉的是我。」嗯,是我想得太多了。
4. 短篇小說:車禍
剛子從朋友安安家的酒桌上站起來,他喝了很多酒,頭暈暈的。酒桌上的朋友們逐漸散去。只剩下安安趴在一旁的桌子上打著呼嚕,他喝醉了,人事不省。剛子推了推他,見他不動,嘆了一口氣,准備往家裡走去。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多了,他推開門,慢慢的走到卧室,使勁甩了甩頭,讓自己昏昏沉沉的頭清醒了許多。他看了看床上躺著的老婆和孩子。孩子睡得正香,臉上帶著笑意,妻子這些年因為跟隨自己過慣了苦日子,皮膚已經開始鬆弛,皺紋已布滿眉梢,此時她眼睛微閉,嘴唇半張,正規律地打鼾。
剛子伸出手來,想要推醒妻子,手伸到半空又止住了。他順手掏出一根香煙點燃,放在嘴裡,然後回到客廳,獃獃地坐在沙發上。他本來想好好地睡上一覺,可腦袋越來越清醒,思索了片刻,覺得還是不打擾妻子的好,遂拿過放在茶幾上的車鑰匙走出門外。那時已經是夜間2:30,他找不到地方可去,乾脆開上車往城裡趕去。
也許是喝酒讓人興奮,他的腦子異常活躍,這些年的不容易,逐一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六年前,他帶了一幫工人,在本地承包一些小型的政府工程,由於他善於統籌,又會來事,生意越做越大,他也因此成了當地的名人,是朋友口中的剛老闆,是親戚眼中的有錢人,是年輕人的榜樣,是家人的驕傲。那時,他風光無限,有吃不完的飯局,有收不完的禮物,有大堆的工人期望能跟著他幹活。
然而好景不長,2015年的下半年,社會環境突然變了天,許多政府項目工程款不能按時到位,如他這樣的小包工頭,大多賠了個精光,除了依靠銀行貸款,拆東牆補西牆外,幾乎毫無辦法。這樣的日子剛子熬了兩年,他不知道何時是個頭。
今天是兒時的玩伴安安家有了小孩,邀請賓客的日子,剛子找父親借了1000塊錢去隨的禮。吃飯的時候,他們那一桌全是曾經兒時的小夥伴。酒席還未開始,他們就圍坐在一起,互相恭維。大家都還不知道他的近況,有許多人過來和他打招呼,高聲地稱呼他剛老闆,他尷尬地點點頭,並逐一向他們回禮。他暗暗地自嘲到:「自己哪還是什麼老闆,明明都已經身無分文了」。
酒過三巡,到了互相敬酒的時段。剛子人氣不錯,陸續有人來找他敬酒,他不好推辭,也逐一回敬了他們。桌子上觥籌交錯,推杯換盞,不一會兒,他就覺得有點昏昏沉沉的了。此時,坐在他對面的小夥伴突然向他說到:「剛子,聽說你要賣房子,現在房價不好,這時候賣鐵定要虧錢,要不然我介紹個朋友去看看,您看成嗎?」。剛子聽他這么一說,就老老實實地回到:「那你盡快讓他來看吧,銀行貸款這幾天催的緊,如果實在不行,我也只能低價賣了」。他扶了扶眼鏡,繼續解釋到:「這兩年生意不好做,許多工程款拿不到,我的這些工程大多都有銀行貸款,工程款拿不到,銀行又要催款,我現在是傾家盪產了,所以賣房子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雖然他盡量地表現得雲淡風輕,但落在很多人的眼裡,竟突然間成了一種無奈和落魄。剛子缺錢這事就像是一個引爆的炸彈,突然之間就牽連了這一桌的所有人。
他們聽到剛老闆已變成窮光蛋,一開始恭恭敬敬地給他敬酒的那些人,瞬間變得神態各異,他們表情里既含有惋惜,又夾雜一種看笑話的心態,活生生地變出了一種表演極致的表情。在場的一位兄弟曾經給剛子擔保過貸款,聽到他成了窮光蛋,就急急巴巴地對他說:「剛子,我給你擔保的那15萬貸款,你還是先想辦法把它給還上吧,我們家條件不好,如果您這邊再出什麼問題,我們自己是還不上這個貸款的」。剛子突然之間不知道要如何作答,答應馬上還吧,自己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不還吧,卻又是請人家擔保的貸款。他只得客客氣氣地回到:「你放心,等我這邊賣了房子,就馬上把你擔保的那十五萬先還上」。酒席在這種極度尷尬的過程中度過,所有人都對剛子變窮都充滿好奇心,一心想要追根究底。剛子本想一走了之,但又覺得那樣做顯得太小家子氣,只得繼續呆在那裡,強裝笑顏,繼續陪大家吃吃喝喝。那天,他喝了很多酒。這兩年,剛子已經習慣了別人的冷嘲熱諷,但今天,他仍然覺得內心裡憋著一股悶氣,憋得自己難受極了。
他想到自己這兩年的遭遇,可謂是人情冷暖遍藏於心。甚至連曾經相愛的妻子也時常對自己不冷不熱。自己有錢那會兒,誰都是客客氣氣的,恨不能把自己捧上天去。但當自己陷入窘境,身邊的朋友卻彷彿一夜之間全部變成了仇人,誰見了自己都恨不能早點離開。他佯裝高興的外表之下,看著這群醜陋不堪的嘴臉,陡然間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厭惡感。
他還記得,有一次他出去追工程款,需要開車走很遠的路,但他連加油的錢都沒有了。就厚著臉皮找父親借500塊錢。這本來是一件可以忽略的小事。父親當時雖不高興,但還是勉為其難地給他掏了錢,只不過嘴裡不住地嘟囔著:「早就叫你不要好高騖遠。你就是不相信,認為自己是人中龍鳳。這下可好,欠了一屁股的賬,不知道你以後怎麼還」。當時剛子什麼話也沒說,他接過錢,強行把要流出來的眼淚收了回去,然後打開門,快速走了出去。
那一次他去了兩天,但結果不理想,沒要到錢,回來的時候,他不敢回家。一是不想再受家人的冷眼,二是害怕跟他一起幹活的農民工兄弟來找自己要錢,不知道如何交代。他思慮再三,去了隔壁鄉鎮的一個朋友家寄宿。第二天天還沒亮,他就早早地回到家裡,他想收拾點衣物趕回城裡去。他小心翼翼地推開卧室的門,正准備拿衣服。妻子突然睜開眼睛,她像是吃了興奮劑似的,耷拉著腦袋,斜靠在床頭上,眼睛鼓鼓地盯著他,彷彿要用眼睛的餘光把他給融化掉。她板著臉說到:「你真夠有出息的,欠了一屁股債,讓得一家人陪你受罪,現在還學會了夜不歸宿,昨天晚上又去哪裡鬼混去了吧?你真不害臊啊你?」剛子剛想解釋,妻子又說:「你繼續這樣,有本事就離婚,不要讓我們陪你受苦,我也給你自由」。剛子想,這哪是你給我自由,是你自己需要自由吧。但他沒說出口,也沒繼續和妻子爭吵。隨手拿了兩件衣服,就摔門而去。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妻子和他一直沒有說話,也不通電話,他們賭著氣。他本想自己誰都不聯系,悄悄地去外地進個工廠什麼的,先賺點生活費來養家糊口。但他又想,自己欠了農民工兄弟不少工資,總不能就這么一直欠著,還得想辦法解決。自己一走了之,難免寒了很多人的心,想到這里,他服軟了。他准備回去和妻子商量,先把城裡面的房子賣了,把別人的錢還上。至於家裡面的情況以及所欠的銀行貸款,他只能再想其他法子了。
那天,他在縣城裡面的批發市場挑選了一些小孩喜歡的玩具,又買了幾盒妻子喜歡吃的點心,一路駕車往老家趕去。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時分。妻子不在家。大寶在學校上學,小寶正在追著家裡的土狗在院子裡面跑。他見剛子走過來,彷彿看見了陌生人似的。但他沒有跑開,他停住了腳步。就那樣看著他,既不叫他,也不同他說話。剛子走過去,伸出手來,要抱他。他突兀地跑了開去。剛子只得去隔壁鄰居家打聽妻子的去向。知道她在一個朋友家打麻將,就給她打電話。讓她回來有事相商。妻子很不耐煩地隨意回了一句,剛子正待解釋什麼,突然聽到電話那頭傳來電話掛斷的叮叮聲,他一臉無奈,好像突然丟了什麼貴重的物品一般,心裡有一種難以言說的失落。
他拿過一張放在屋檐下面,已經被曬得褪了色的膠凳子,坐了下來,又從褲兜里掏出煙和打火機,點了一根,心裡不斷地盤算著如何與妻子溝通。然而,他等了好久,妻子也不見回來,大概過了2個小時,天色已經有些昏暗了,樹葉在霧靄的點綴下,變得如同一個個恐怖的鬼影。他剛要拿起凳子回到家裡去,妻子領著小寶回來了。她依舊冷冰冰的,還未等他開口,就朝著屋子走去。他趕緊轉過身去幫她推開門,笑嘻嘻地給她賠不是,並拿出她愛吃的點心,笑臉以對。妻子瞄了他一眼,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她一屁股砸在沙發上,然後拿起遙控器看起來,好像他這人壓根就沒出現過似的。一時之間他不知道如何開口了,就那樣沉默著,坐了十多分鍾,妻子想要起身去倒水喝,他趕緊跑到前面去,替妻子到了滿滿一杯溫水,然後腆著臉坐到妻子邊上,笑嘻嘻地開口說道:「我和你商量個事兒唄」。妻子不搭話,他繼續說:「我想把城裡的房子賣了,先把欠工人的工資還上。你放心,挨過這段日子,我一定再給你們買更大的房子」,他還想繼續賭咒發誓。妻子打斷了他的話。「這事我不同意,這個家都被你敗光了,你還連最後這房子都要賣掉,你想過我們娘三嗎?你還想買更大的房子,有可能嗎?」。說完就起身去了卧室,他趕緊跟上去。但剛到卧室門口,妻子把小寶往卧室里一拉,啪地一下把卧室門給鎖上了。那一晚,他睡在沙發上,腦子里不斷地模擬各種可能,但凡他能想到的方式他都推敲了一遍,最終確信自己這一次算是徹底走投無路了。
第二天天剛透出亮光,他就立馬起床來,簡單洗漱完畢,想給妻子和兒子做頓早餐。他打開冰箱,發現裡面空空的,什麼東西都沒有,他趕緊跑去村入口那家小賣部,買了幾根火腿腸,又拿了幾個雞蛋。回到家裡,他油炸了幾根火腿腸,然後煮了一鍋荷包蛋,准備去叫妻子吃早餐,他舉起手輕輕地敲了一下,門竟然開了,他推開門,卧室裡面空空的,哪還有妻子的影子。
他給自己盛了些,草草地吃完早餐,就離開了老家。車行駛在鄉村的小道上,路邊的枯枝張牙舞爪地不斷向他撲來,他像是逃跑一般地飛馳而過。時間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它自顧自地送走了一天又一天。剛子這些天什麼地方也沒去,就那樣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任誰打電話他都不接。
又過了一天,他正孤獨地躺在床上,數著天花板上這些年留下來的黑斑,突然記起今天是兒時小夥伴安安家請客的日子。他本想失約一次,因為在這個尷尬的歲月里,他害怕被別人嫌棄。但猶豫再三,他還是決定去一趟。如前所述,那天,他在異常難堪的狀態下喝了很多酒,回去以後,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突然毫無防備地侵襲而來,他發現自己彷彿成了局外人,在那個安靜得可怕的夜裡,打擾誰都覺會得難為情,他只得又一次駕車回城裡去。
夜晚的寒風像是加了冰塊,吹在人臉上,像針刺一般,火辣辣的。他使勁搖下車窗,拿出一根香煙點著,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把煙向車窗外吐去,似要將自己這幾天的倒霉氣都吐個干凈。車漸漸地駛出鄉村小道,進入主路,路上的車輛突然多了起來,視線也變得開闊了很多。剛子使勁踩了一下油門,破舊的豐田漢蘭達像是收到了長官的指令,發出轟隆的聲響,一下子竄了出去。他死踩油門,車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穿過兩個隧道時已達到90多碼的時速。但他完全沒有減速的想法,他將腳死死地釘在加油踏板上。又過了一個隧道,突然,前面出現了一輛大貨車,那時,他的時速已達100多碼,來不及減速,他想從旁邊超車過去,卻見對面有車輛正行駛而來。只得急踩剎車,只聽砰砰幾聲巨響,他的車身整個穿到了大車底下去了。
剛子被死死地卡在車座位上,腦袋涼涼的,頭皮被撞得翻了過來,覆在一邊的臉上。他突然感覺到無比的輕松,這個殘酷的世界給他的壓力,彷彿突然間被抽走了,他隱約間看到不遠處駛來的警車,那車燈的五顏六色,此時,竟顯得那麼的美麗,他想開懷大笑,但發覺自己的臉已經完全變形,喉嚨里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這個世界似乎也沒有什麼可值得懷戀的了,除了那已經把他當陌生人的一雙兒女,好像一切與自己都無關了。也許這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生活太累,總算可以休息了。
5. 短篇小說•半夜敲門【原創】
初冬時節,夜深人靜,寒意籠罩著這座江南城市。
我從外地出差歸來,盡管感到有些疲憊,但還是和往常一樣,舒舒服服地刷了牙、洗了臉,再用熱水泡了一下腳,然後再迫不及待地鑽進被窩,斜依著身子,翻看狄更斯的《艱難時世》,直等睡意襲來,便可棄書而眠到天明了。
忽然,一陣畏縮的敲門聲把我剛有的睡意全趕跑了。夜已如此之深,竟然還有人來?莫不是我聽錯了?可敲門聲仍在時斷時續,似乎非得去開門不可了。
且慢,說不定敲門的人並不是來找我的,誰可以肯定不是找房東或者對面的單身女房客呢?
房東是一對老夫妻,住在客堂後面的主房裡,平時一直很早就休息了,估計這會早已熟睡了,再說,日常里也不怎麼跟人來往,半夜敲門找他們的可能性不大。
我和另外一個女房客阿佳分別住在客堂兩旁的廂房裡,正好門對著門,雖說同住一個屋檐下,但彼此的交往並不多,只是偶爾打打招呼、寒暄幾句。
前段時間聽房東太太說起過,住在對門的阿佳,多漂亮的一個女孩子啊,身材又好,之前不知道怎麼回事,一直沒有男朋友,現在總算在處對象了,聽說還是個機關幹部呢。所以最近有時回來的比較晚,如果影響我的話,希望我不要介意,畢竟人家是個女孩子,多包涵體諒一下也應該的。
現在這個時候有人敲門,多半也是為她而來的。可半夜敲門的追求者或者談情說愛者似乎很少見吧,最起碼我是沒有碰到過,更何況是寄居在別人門下。
會不會是圖謀不軌、半夜行竊者哦?果如是的話,你去把門打開,一柄鋒利的匕首倏忽之間出現在眼前,你還能作出什麼反抗來?不乖乖地任他搶掠一空、揚長而去那才怪呢。再說我再過一個星期就要出國考察了,我還有什麼理由去開門面對危險呢?
中國有句老話,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心不驚。盡管我未做一點虧心事,可這半夜敲門卻使我吃驚起來,而且一驚不定,心裡直發慌。也許,在某些時候學會保護好自己,要比戰勝對手重要得多。
於是,我索性將燈關了,脫掉上衣,立馬躺下去,管他敲門不敲門,只當是沒聽見。即使明天有人問起,我就推說,我旅途累了,回來後便睡得彷彿死去一般,就是打雷恐怕也聽不見,根本就沒聽到什麼敲門聲。
這時,一片光亮投進窗來,居住對門的阿佳終於耐不住性子,起來去開門了。這下可好,要是碰上追求者算她走運,要是遇上打劫的可就倒霉了,說不定連我一並遭殃。
片刻之後,敲門聲被開門聲取代了。不一會,敲門聲又響起來,而且更加鄰近了,移在了我居室的門上。伴隨著敲門聲而起的是阿佳的聲音:「夏主任,你的同事找你有急事。」
我這才鎮定了下來,看樣子上門打劫已不可能發生了。我利索地把燈打開,披了外衣便去開門。我只想以我的迅速,來彌補一下反應的「遲鈍」。
門打開後,一位陌生的青年男子出現在眼前,只見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身著西裝,還戴了副寬邊眼鏡,盡管顯得文質彬彬,可還是讓我覺得此人絕非善類,而且還冒充我的同事,這更增添了幾分疑懼之情,不由地渾身緊張起來。
這時,不明就裡的阿佳正准備回自己的房間去,我趕緊沖過去牢牢地抓住她的手臂,阿佳一愣,露出不解的神情。我連忙極力控制住顫抖,對阿佳解釋道:「阿——阿佳,你等一等,我還有點事要找你。」
那個站在一旁的陌生傢伙,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忙用平和的口吻說:「如果你就是夏港先生的話,那我就沒白來這一趟了。」想以此來打消我的疑惑。
這小子還真夠神秘的,竟然連我的名字都知道,看樣子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莫非他早就盯上我了?想乘我出國之前來敲一記竹竿,弄點零花錢?我得有所准備,跟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你不要問我什麼,這是最好的了。等你看了我給你的東西之後,你也許會明白並感興趣的。我想你一定會的,哪怕一點點,否則,叫我縱有渾身智慧,也難於自我安慰了。」
他倒挺有策略的,定是要搬出什麼法寶來,制我於毫無反抗之地。我得做出大丈夫不畏虎豹豺狼的驚人之舉,也好先叫他望而生畏。可我視線的范圍之內,並沒有能夠發揮我膽量的棍棒之類的東西,我除了松開緊拉著阿佳的手之外,就是死灰著臉獃獃地站立。
只見他不緊不慢地把手從口袋裡往外抽,我的心跳也隨著他抽出手來的動作越來越快,當他的手即將完全抽出來的時候,我幾乎害怕到了極點,恨不得立時鑽進牆縫里去,可惜父母沒給我這種本事。
他的手終於從口袋裡抽出來了,只是手裡拿著的東西並不是我所害怕見到的,而是他之前所說的希望我感興趣的東西。原來只是一個皮夾子,僅僅一個皮夾子而已,害得我驚恐了一場,我也太高估了他,量他在我的面前,也施不出什麼絕招來。
「如果它的主人是你的話,夏先生,你不會讓我失望吧,我想盡管裡面分文俱無,可卻有不少證明你還是個人物的東西。」他很寬厚地說。
我無形之中受到了震動,急忙上前從他手裡一把抓過皮夾,定睛一看跟自己的沒什麼兩樣,剛買了沒多久呢,再打開看看,果然是我的無疑,裡面的東西不但一樣不少,而且跟原來擺放的位置、順序都沒什麼不同。我這才驚喜交加了起來,同時又有幾分悔恨混雜其中,一時間我欲言又止,不知道說什麼好,最終還是用感激的目光望著他。
自己也太粗心大意了,竟將這么重要的東西弄丟了,連丟在什麼地方都不知曉,還害得人家深夜追尋失主都追到這里了,我卻把他當賊看,只差沒給他當頭一棒打將出去,好人難為啊。
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對此類拾金不昧的事情無一點比較深刻的表示,不過我得先徵求一下他的意見,免得被他誤以為我小看了他的高尚行為,豈不是冒了褻瀆之名。可我正想開口的時候,他卻搶先說話了,估計他可能要告辭了。
「夏先生,看樣子它已確是你的無疑了,那麼我也好告辭了。不過,先生你能不能破費一點,作為我追尋失主的辛苦費如何?就伍佰塊錢,不過分吧?」
瞧他還挺自覺的,省得我開口了。別說伍佰塊,就是翻一番也只不過壹仟塊,虧得是碰上他,要是換了一個獅子大開口的就不敢想像了。
於是,我趕忙說:「應該的,應該的,當然應該的,即使你不說,我也會略表心意的,請你稍等片刻,我去拿一下。」
我拿了錢回過頭來,滿臉堆笑地遞給了他。
他理所當然地接了錢,塞進口袋後說了聲再見,便朝大門走去。
我跟著他走向大門,算是送送這位起先讓我大為驚怕的,其實是做了好事而不留名的半夜敲門客,並一邊往外走,一邊不停地說著感謝的話語。
走出大門之後,只見他略回過頭來說:「請夏先生留步。其實,我應該謝謝你,總算沒白跑一趟。我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高尚,相反,夏先生倒是挺爽快的,真希望以後多碰上像你這樣的好顧客。」
「是,是,是,是的。祝你好運!一路走好!再見!」對著他離去的背影,我最後一次感激地說著。
我搪塞了一下愣在一旁的阿佳,便重新回到早已冷卻的被褥之中,開始回想剛剛發生的戲劇性的一幕,也算是睡前的一個總結吧。
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活著,也虧得有這樣的人活著,真是謝天謝地啊。但願我下回決不輕易丟失東西,尤其是像今天這個裝有身份證、銀行卡等等一類重要東西的皮夾,一旦真的丟了就大費周折了。
丟失?丟失?丟失?我怎麼會丟失呢?我何時丟失過東西 ?我好像從未丟失過東西呀,哪怕小到鑰匙。我這次為什麼偏偏會把如此重要的皮夾子弄丟了呢?我明明把它穩穩當當地裝在上衣口袋裡的,怎麼可能一下子就丟了呢?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我應該恍然大悟了,那小子根本就是久經沙場的老手,一個沉著穩定的高手,一個從容不迫的賊,肯定是出火車站的時候剛好人多,他便乘著擁擠不堪的時候下的手,然後發現裡面沒有他想要的現金,便找上門來耍了這么一出可謂是「追尋失主」的戲,怪不得他臨走時還說像我這樣的好顧客,我真的成了他的好顧客?真是狂妄之徒。
要是早點這么想就好了,他明明已經告訴我了,我咋不當時就上去抓住他呢?
他這么一來,不但騙到了我的錢,而且還戲弄了我,真夠斷子絕孫的。
好你個阿佳,半夜三更為賊人開門引路,我之所以不開門,就是防的這一著,你倒逞英雄,莫非我不如你女流之輩。假使你不去開門,那個賊子不就毫無辦法了嗎,他見沒人開門也只好一走了之。這好像也不太對啊,不開門的話他真的走了,那我的皮夾子不就沒了嗎?身份證、銀行卡怎麼辦?出國之前根本來不及辦理這些東西。
看樣子只能這么說了,從某種角度上來講我是不幸的,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又是幸運的,吃點虧就吃點虧唄,俗話說得好,花錢消災嗎。
總之,千不是萬不是都應該是賊的不是,不可能是自己的錯,也怨不得對面的阿佳。吃一虧,長一智,頂多以後更加小心一點,讓再高明的賊也無從下手。
6. 【短篇小說】養老院出現了一個女孩
一 女孩
女孩出現的毫無道理,那麼,離開也並不是一件稀奇的事了。老人們倚在躺椅里,對著一片火紅的夕陽發呆時,就會這樣想。他們怔怔地看著陽光冒泡一樣冒出來,流在他們身上。陽光閃閃發光。十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接近傍晚的午後,哦,可能要稍微提前一些,海平養老院新漆的綠色大門毫無預兆地打開了。之所以說毫無預兆,是因為除了節日里,需要接收志願者們的送溫暖之外(當然主要是禮物),海平養老院的大門整日處於關閉狀態。海平養老院大門的整日緊閉,是老人們集體爭取來的。
養老院理應設置在郊區,郊區空氣新鮮又安靜,最適合養老院的老人們。海平養老院卻並不如此,它把自己當做了一個價格飛漲的商品樓,方頭方腦的立在市中心最值錢的地段里。建造海平養老院的老院長身份成謎,而且早就退休,真實面目無人知曉。於是在一波又一波的街談巷議中,他的形象被披上一層神秘的面紗。
養老院對面橫著一條馬路。每天上下班的高峰期,各種樣式的車子們會嚴嚴實實鑲嵌在馬路上,把它們的車頂拼湊成新的路面,絲毫不怕追尾,於是馬路便憑空增高了一米。車子們在擁擠中慢慢移動,製造轟鳴的汽笛聲,和統一的黑色尾氣。終於有一天,一位整日在院子里曬太陽、有支氣管炎病史的老人病情加重,被送到了醫院。診斷書寫的含蓄而曖昧,老人們卻一致認定罪魁禍首便是直沖院內的黑色尾氣。老人們推人及己,想起了自己早就出了問題的氣管、肝、肺,於是達成共識。幾十個老人互相攙扶著進了院長室,和院長纏了三個小時,並用絕食做威脅,終於成功,海平養老院的大門從此緊閉。
讓海平養老院打開門外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女孩脖子上繞著一條鮮紅的絲巾。
正是深秋,枯黃的葉子僵硬地浮在地面上,還沒來得及被清潔工掃走。大門一打開,風迅速從門口擁擠進來,吹盪起門內一片地面上的落葉。女孩的腿是在下落的秋葉中邁進來的,她紅色的鞋子沾上了幾粒新鮮的塵土。女孩站在她的紅鞋子上,看著這群從椅子上微微抬起腰身的老人們。
這個女孩和往年節日里過來的年輕人並沒有什麼不同,老人們盯著女孩子鮮紅的絲巾想。
女孩子越過老人們,走進了辦公室。
老人們彼此對視了一眼,一同看向立刻關上門的辦公室。女孩紅色的絲巾和鞋子埋沒在陰暗的辦公室里,透過辦公室的玻璃門,竟然看不到一絲模糊的投影。
太陽完全沉下去了,秋夜的寒意慢慢升起來,女孩子還待在那個安靜的辦公室里,沒有出來。老人們陸陸續續被護工們領回各自的房間,留下一片被鞋子踩得粉碎的樹葉。
一夜的睡眠洗掠了老人們大部分的記憶,女孩子的面孔也從他們的記憶中慢慢隱去。女孩子出現在老人們的公共早餐桌上,老人們用了半頓飯的功夫才想起了,她就是昨天進來的女孩子。女孩子周身的打扮都變了,這也是老人們沒有立刻認出她的原因。老人們早已老去,年久失修的記憶中,臉孔大小的空間實在過於微不足道,很容易埋沒入灰塵中。女孩子的紅色絲巾不見了,穿的鞋子還是皮鞋,但顏色換成了護工們統一的灰色。
常年固定的飯桌上突然加了一張凳子,這是老人們所不習慣的。老人們之間的間隔縮小了,胳膊之間的碰撞次數也增多了,再看看彼此,居然覺得有些新奇。
女孩和護工們一起幫老人們布置餐具,分發食物,之後,坐在了那張加進來的椅子上,和他們一起吃飯。護工們分散開,站在老人們身後,照顧老人。
護工是不能和老人們一起吃飯的,女孩子既然坐在了餐桌上,便顯然不是新來的護工,那麼她是誰呢?護工們沒有介紹她,女孩子的年輕漂亮,也加重了老人們身為老者的矜持,因為這矜持,老人們也沒有主動去問。
老人們用勺子慢慢往嘴裡送粥,悄悄觀察女孩子的臉。女孩子真是年輕啊,皮膚緊綳,眼睛清澈,只是安靜的吃飯,便引得老人們偷偷聚焦了渾濁的目光。吃完飯,老人們慢悠悠的站起來,大部分回房間,其他的則進了休閑室,下棋或打牌。
女孩子在老人們眼睛的餘光中走進了儲物間。儲物間應該是昨天剛剛整理過的,隱隱約約能看到裡面添置了一張床,其他亂起八糟的東西摞起來,堆在角落裡,於是儲物間就成了女孩住的房間——女孩子昨天就是睡在這件屋子裡的么?但是敬老院怎麼能住進一個年輕人呢。老太太們顫抖著步子,彼此扶持著回房間。她們在路上猜測女孩子的來路,斷定女孩子和院長的關系不簡單。敬老院有嚴格規定,必須是護工或年滿六十周歲的老人才能入住敬老院,一個不是護工的小姑娘怎麼能平平白白住進來呢?還有,昨天下午,女孩子在院長的辦公室里呆了那麼久,是在做什麼呢?兩年前,院長和妻子突然離婚了,據說原因之一就是他平日里不太規矩。老太太們交換了一個瞭然的微笑,小姑娘長得確實十分漂亮,屬於能讓人不規矩的那種。
二 喬大爺
這是喬大爺入住海平敬老院的第五個年頭。和其他人不同,他並不是被兒女們送進養老院的。五年前,他實在受不了兒子一家的鬧騰,提出要住進敬老院里。一個月之後,兒子終於不敵喬大爺的頑固,同意了,但是住哪家敬老院,必須兒子來定。海平敬老院離兒子家只有二十分鍾的公交車程,想來看望的時候隨時都能來,便定了這家。
喬大爺進敬老院兩個月之後,慢慢適應了敬老院的過度冷清。平日里只有老人和護工的敬老院,寂靜如秋日午後的夕陽,一直一副暮氣沉沉的樣子。這和喬大爺印象中的寧靜和諧完全不同,便有些埋怨兒子沒有好好選地方。前幾個月,每次兒子來敬老院,都會勸喬大爺回家,呆了多久就勸多久,走之前還囑咐,住不習慣就打電話,他隨時來接人。但是喬大爺和自己較勁,怎麼也不鬆口。
喬大爺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頗有些懊悔。近來,他總覺得當初並非是自己要來,而是被兒子誆進來的。年紀大了,沒什麼用了,就被兒子丟進來了,就和院子里其他人一樣。
一直到進來半年後,兒子都堅持一星期來看他一次,但是慢慢的,一星期變成兩星期,兩星期變成三星期,來的越來越少。喬大爺每次見兒子時,臉色也更壞,兒子認定父親不樂意見自己。平日里工作忙的要死,還要在休息日時看一副臭臉,兒子漸漸也不願意來了。兒子來的少了以後,喬大爺便有些煩躁。他才六十來歲,還很年輕,和院子里那些七八十歲的老頭子可不一樣,他還是想找人聊聊天的。可惜院子里的老人們大都不對他的胃口,喬大爺只好四處找「朋友」。
喬大爺的朋友之一是一隻貓,貓是一隻誤闖進他屋裡的野貓。有一天,喬大爺無意中發現,被子上多了一行雜亂的灰色爪印,一看就知道是貓踩上的。這年頭被人欺負也就罷了,難道還要被一隻貓欺負?喬大爺心中憤憤,便決定下手教訓這個野貓。打開手電筒隨便一晃,就發現了那隻躲在床下的貓。貓正睜著圓溜溜的水潤眼睛看著他,一雙綠色的貓眼像兩只玻璃球,反射著手電筒發出的白光。這貓似乎被嚇破了膽子,獃獃的縮在一個角落裡,大大的貓眼似乎正在流淚。
喬大爺內心的一股憤怒無處發泄了。這個弄臟了他的床單的小賊居然覺得很委屈。喬大爺關上手電筒,突然心中一動,當天下午,便抱著貓一起去院子里曬太陽。路過的老人們紛紛誇獎他的貓更溫順了,也更可愛了,爭著把手放到貓的身上,似乎它一直都在。喬大爺越發覺得他放棄和他們交朋友的做法十分正確。貓毛乾燥柔軟,貼皮的地方暖烘烘的,被撫摸著的貓舒服的眯著眼。喬大爺暗暗驚奇,原來貓是這樣一種奇怪的生物,似乎天生就該被人類馴養。喬大爺等待其他人誇他的貓,覺得比誇他自己還高興。
女孩子推開敬老院大門的這時候,喬大爺正抱著他的貓曬太陽。貓眯著眼睛躺在他身上,把那一片衣服連同底下的喬大爺的皮肉都捂得暖呼呼的。貓被開門的聲音和突然的風驚動,蹬著腿,想站起來,卻被喬大爺的手硬按下去了。被強按下去的貓直愣愣的立著貓耳朵,瞳孔縮小成針尖大小,看著走進來的陌生人。喬大爺覺得這個女孩子長得太好看了點。太過好看的人總不喜歡有人和她爭奪注意力,就算是一隻貓也不行。
喬大爺決定以後要帶著貓離這個女孩子遠一點。他現在已經離不開貓了,看不得貓被欺負,對於漂亮的女孩子,他也說不出重話。但是女孩子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吃飯時,就坐在了喬大爺旁邊。喬大爺正慢慢把一勺湯送到嘴邊,懷里一直安靜著的貓突然從他懷里跳下去了,順便撞掉了喬大爺手上的湯勺,慶幸的是,湯碗沒被打翻。喬大爺眼睜睜看著女孩子站起來,重新遞了一個湯勺給他,又拿來紙巾幫他擦掉衣服上的污漬。喬大爺愣愣地站起來,女孩子還沒回過神來,他已經去追跑遠的貓了。喬大爺出去了,就沒再回來吃飯。
女孩子居然很快就和院里的人熟悉起來了,有事沒事,都能聽到院子里喊「小紅」的聲音。
住喬大爺對面的李老頭,趁著老人們都在院子里曬太陽時,問女孩,為什麼不戴那條紅色的圍巾了,戴著多好看,又喜慶,然後又問了她的名字。
」突然就不喜歡了「,女孩子說,」不知道為什麼,進了我們院,以前喜歡的紅圍巾紅帽子就都不想戴了。「女孩又出神了一會兒,才想起回答名字的問題:」大家喊我小紅吧,我最喜歡的顏色就是紅色,聽上去又親切。「
比起正正經經的名字,「小紅」聽上去更像一個藝名。但是大家似乎都沒想到追究名字的真假,就開始小紅小紅的喊起來。
不久,喬大爺就帶著他的貓開始躲小紅了。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貓一看到小紅就齜牙,支著前爪往後躲。再走近一些,它就直接喬大爺懷里跳下來,捋長身子跑遠了。喬大爺給貓起了個名字叫」小綠「。小綠向來不怕陌生人,卻為什麼單單怕小紅?喬大爺懷疑是因為小紅身上的香水。但是小紅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喬大爺只在和小紅錯身而過的幾次里,才聞得到,稍微遠一些,香味就不見了。也許是貓的鼻子比較靈?可貓又不是狗。狗鼻子,狗鼻子,可沒聽過說貓鼻子的。而且喬大爺一個老大爺,再怎麼厚臉皮,也問不出一個年輕女孩噴了什麼香水這種話。而且小綠次次都是這樣的反應,小紅便感覺到了自己的不受歡迎,有些尷尬。喬大爺沒辦法確定,只好躲著小紅走。
除了下午和老人們一起曬太陽之外,小紅出現的場所喬大爺都盡量躲開,實在躲不掉,也要挑一個離小紅最遠的地方呆著。而且早餐過後,喬大爺也不帶著小綠串門了——不知為何,不論他想去哪個房間坐坐,小紅十有八九也在那個地方——這簡直像小紅特意跟著他一樣,但偏偏是小紅比他早到。懷里沒了小綠,喬大爺也改掉了串門的習慣——所謂的串門,不過是帶著小綠出去,讓其他人摸摸罷了。
小紅晚飯後總是呆在李老頭房裡,這是喬大爺很久後才發現了的。
小紅穿著整個院里只有她有的低跟皮鞋,走在木質地板上,」篤篤「聲伴隨著地板的微微震動貫穿了整個樓道。喬大爺起初以為這聲音只是路過,習慣」篤篤「聲之後,他才發現,有很多次,只要李老頭木門的吱呀聲一出,」篤篤「聲就從走廊里消失了。然後,過了幾個小時,李老頭打開大門,」篤篤篤「重新回到走廊里。小紅為什麼和李老頭的關系這么好?喬大爺躺在床上,摸著小綠肚子上軟乎乎的皮毛,百思不得其解。自從小紅來了之後,小綠肚子上的皮毛就沒有以前溫暖了,而且時時發抖。喬大爺摸來摸去,總覺得缺了些什麼。
老人們躺在院子里曬太陽聊天,聊著聊著犯了困,就會靠在躺椅上睡。不知是誰看到了對面陽台上晾曬的衣服,一眼就認出了小紅的,喊了一聲。白色和紅色藍色的衣服單獨佔了半個晾衣架,被一群灰黑色的衣物圍住了,在秋風中飄擺著。老太太們對著被晾曬的新鮮顏色發起了呆,其他人則背過了眼睛:衣服的包圍圈中,一眼就能看到鼓起的紅色文胸,文胸正滴著水,被陽光晾曬著,反射著濕潤的光澤。
三 李老頭
小紅正在和李老頭搞對象。這個猜測最初來源於老太太們的私語中。
「那個女孩子和李老頭好上了」。
李老太暗暗得意,覺得自己率先參透了某個不為人知的隱秘,順便把」小紅「還原成沒有名字的」那個女孩子「。反正」小紅「本來就不是真名字。
李老太和李老頭都姓李,兩人卻沒什麼關系。李老頭已經忘了自己來海平養老院多少年了,但是他來的時候,李老太就已經在了。也許同樣姓李的緣故,在一群老太太中,李老頭和李老太關系最好。聽著別人喊李老太,就覺得別人在喊我的老姐姐。李老頭對老頭們說。小紅每天去不同的老人房裡聊天,也不知道都聊了些什麼,每次出來時,屋裡屋外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終於有一天,在看到小紅同樣笑著從李老頭房裡出來時,老人們對李老太說,這下好了,李老頭可不止有姐姐了,連妹妹都有了。這句玩笑並沒有讓「姐姐」李老太發笑,她的臉色板板正正,沒有什麼變化。
喬大爺很快受不了樓道里越來越頻繁的腳步聲。而且近來,這些腳步聲總在夜裡響起,在他將要睡著時生生拽出來。半夢半醒間,篤篤篤,帶著年輕人特有的輕盈節奏的聲音就出現了。喬大爺按捺住自己敲李老頭門的念頭。他最近也聽到了不少謠傳,擔心眼見為實,成為謠傳的見證人。
腳步聲再出現又是幾個小時之後了,人老了睡覺比較淺。喬大爺醒來,睜開眼睛,看到小綠圓睜的綠色貓眼,看到貓眼中透明的神經絲線。看了一會,有了困意,便繼續閉上眼睛,便聽到腳步聲也越來越遠,似乎正從他的夢中慢慢離去。喬大爺於是懷疑自己在做夢,不然小紅在李老頭房裡待那麼長時間干什麼?
曬太陽的時候,看著閉著眼睛躺在他身邊的李老頭,喬大爺欲言又止。李老頭一直波瀾不驚,一點也不像被女孩子深夜光顧過,也沒有「老房子著火」的氣息。小紅去李老頭房裡干什麼了,呆了多久?直到小紅莫名的消失,一直是喬大爺心中的一個謎,而在李老頭過世之後,這個謎更加縹緲無解,似乎它們從未發生過,只是喬大爺的一場夢。遠處的小紅看著喬大爺,微微笑了笑。喬大爺立刻繼續躺在藤椅上,曬太陽。
不久之後,喬大爺開始食量大減,神思恍惚,白天也沒有精神。送到醫院做了檢查,醫生又和喬大爺聊了聊,確定他得了輕微的抑鬱症。病因是長期睡眠不足,具體是睡眠時間過短且多夢。醫生以為喬大爺遇到了煩心事,勸喬大爺凡事想開,不要鑽牛角尖。醫生看看陪同來的護工和站在一邊的兒子,又開解喬大爺,兒女自有兒女事,偶爾照顧不到老人也是有的,老人要多體諒。喬大爺一聲不吭,抱著小綠回去。這個診斷讓負責喬大爺的護工十分費解,因為喬大爺向來按時回房睡覺,而且和其他住戶不同的是,兒子和喬大爺的關系很好,一兩個月就來看一次,比起其他人勤快很快。喬大爺整天和貓形影不離,臉上總能看到笑,看上去心情也挺好,完全沒有抑鬱症的影子。喬大爺把小綠往懷里攏了攏,摸著小綠皮背上溫熱的皮毛,暗自揣測,難道每天真的都是做夢?
喬大爺從此開始每天吃葯。據說這並不是治療他得的病的葯,而是安眠葯。喬大爺並不計較醫生開了什麼葯,醫生開的葯方,當然沒有懷疑的理由。喬大爺的葯是睡覺之前吃的。喬大爺每天晚上八點睡覺,吃葯之前,能聽到走廊里的腳步聲,吃了葯,就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後來,在吃葯前,也慢慢聽不到那種「篤篤篤」的腳步聲了。這時距離喬大爺第一次吃葯已經過了三個月,醫生宣稱喬大爺的病痊癒,不用再吃葯了。
四 鑰匙
入冬之後,陽光瞬間單薄了許多,熱氣還沒透過衣服,就被冰涼的空氣中途截走了。於是屋裡通了暖氣,午飯後的曬太陽也被取消了,老人們更不愛待在院子里了,吃完飯就回屋。曬太陽用的藤椅被統一擦乾凈,放進了儲物室,就是小紅還在住的那間小儲物室。藤椅折疊之後依然很佔地方,占儲物間的一小半,於是女孩就在房間中間掛了一道窗簾,把床和雜物隔離開來。
小儲物間放的都是從大儲藏室挪出來的小件物品,相對常用,需要經常進出。幾次找不到小紅開門之後,院長就讓把小紅房間的鑰匙復制幾份,幾個常進進出出的助工們每人拿一把。後來有的護工手頭上有事走不來,會請別的護工進小紅房間,慢慢的,每個護工都有了一把小儲物間的鑰匙。平海養老院的護工們都是女人,往往敲個門,小紅來不及穿整衣服,披著睡衣就開門了。幾個護工離開之前,意味深成的叮囑小紅,鑰匙不要給老人們用。但是小紅似乎並不把他們的叮囑放在心上,護工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
養老院中,小紅的房間是唯一一間氣味清新的房間,這是護工們比較數次後得出的結論。在此之前,即便小儲物間並無老人居住的,也並不缺少老人身上的腐朽氣息。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只要是養老院的房間,不論主人是老人還是護工,都會帶有老人身上的味道。這種帶著死亡意味的酸腐味道包裹著整個院子,新來的護工往往需要很長時間才能習慣。老人們身上的味道似乎格外能吸收青春,在養老院工作過的護工總是比其他地方更見老態。老人的味道會加速人的衰老,護工中間流傳著這樣一句話。但是老人的味道被隔絕在小紅的房間之外,慢慢地,護工們成了這個房間的常客。
李老太屋裡的一隻椅子老化了,一隻椅子腿和骨架上分離,接著整個椅子都散掉了。接著其他房間也陸陸續續出現了這種現象,但是幸好,並沒有老人受傷。在海平養老院待了十幾年的老護工們向院長反應,要不要新購一批椅子,把所有房間的椅子統一更換掉,老人的骨頭軟,很容易就會摔斷摔折,小紅也和護工們一起,也向院長說出了同樣的顧慮。院長沒有明確拒絕,只說要找相關負責人商量一下,就打發了他們。護工們憤憤道,反正養老院里沒有院長爹,怎麼摔也和他沒關系。但是,沒過多久,新的椅子就到了。
新椅子是統一的紅色塑料椅,比原來的要輕很多,一徑放在院子里,要各個房間負責的護工們拿著舊椅子去換,一件換一件,回收舊椅子的車子就停在院子里。護工們忙著在各自的老人屋裡進進出出,搬走舊椅子,搬來新椅子,十分忙碌。就在這忙碌中,李老太拒絕塑料椅子進入她的房間。
「我要木椅子,」她堵在門口不讓護工們進去,「我不要塑料的!我兒子和女兒每月交了那麼多錢,你們就讓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李老太站在門口大聲喊道:「我兒子是領導,我讓我兒子來收拾你們!」
「你和她關系最好,你去勸她」。老人們一致推舉李老頭為代表去勸李老太。李老太卻翻臉不認人。這個往日的「老弟弟」孤零零的站在李老太和人群中間,被李老太數落的低了頭。『
「給她先搬一張舊椅子吧」,護工說,「年紀大了別給氣壞了。」
李老太卻依舊不讓舊椅子進門,說,要搬就搬新椅子。但是哪裡有新椅子呢?護工們想起了小紅,小紅的屋裡有一個還算新的木椅子,這椅子是小紅進來不久後自己出錢買的——護工們猜測,小儲物間的那張床也是小紅自己買的,因為椅子和床都是小紅喜歡的紅色。
冬日裡,護工們搬椅子搬得一頭大汗。其他房間的椅子都搬完了,只剩下了李老太這個房間。住宿樓一共四層,李老太的房間在一樓,小紅的房間和李老太的房間還是斜對角。
「我和老喬去搬椅子吧」,李老頭主動申請。喬大爺聞言愣了一下,又點了頭。小紅一直幫著搬來搬去,此刻正靠在牆上喘氣。
「有鑰匙么?」李老頭問護工們。護工們都搖了搖頭,居然沒有一個護工帶了小儲物間鑰匙出來。有人解釋道,因為搬東西出了一身汗,大家都把外套扔在一樓了。
「我這兒有!」小紅說,剛說完,她就感覺到一個經常去她房間的護工深深看了她一眼。小紅突然想起護工們的叮囑,但這念頭一閃而過,小紅並不在意。
搬來了凳子,小紅的鑰匙並沒有被立刻還回來。李老頭說,開了門之後,他不小心把鑰匙掉進院子里用來排污水的管道口裡了。管道口覆蓋了一層鉛筆粗細的鐵絲網,鐵絲的空隙恰好容許鑰匙和硬幣這樣的小物件通過。李老頭弄丟鑰匙之後不久,幾乎每個老人手裡都多出了一把小小的鑰匙。這鑰匙能打開小儲藏室的鎖,是小紅碰巧試出來的,那已經是在李老頭的死訊一周之後了。然後小紅就決定離開。
五 告別
李老頭的死訊來的很突然,雖然所有人都已經知道了李老頭有心臟病。但普遍的認知是,老年人的心臟病,只要正常吃葯,可以輕輕鬆鬆活個十幾年,而李老頭是在檢測出心臟病的十天之後死去的。李老頭的心臟病並不是最嚴重的,院里同樣得了心臟病的老人還有三四個,他們的病情都比李老頭更嚴重,卻依然在好好地吃喝睡。除了有忌口的飲食外,他們和其他人並無不用。
但是無論如何,李老頭已經死了。七天後,要有人燒他的舊衣服,李老頭似乎一直無親無故,誰來燒他的東西?很快,李老頭屋裡來了一個中年女人收拾東西。這個女人告訴老人們,她是李老頭的小女兒。
「為什麼之前從來沒有見過你啊?」老人們低聲問道。女人徑自收拾李老頭的東西,並不回答。
女人把李老頭的房間從內到外徹底翻了一遍,把看到的衣服統統扔到地上。女人面色詫異地從衣櫃深處扯出了一條紅色的絲巾,她看看絲巾,又看看圍觀的老人,很快也把絲巾扔到了地上。紅色絲巾和李老頭的灰黑色衣物格格不入,如一團乾涸的血液。
李老頭的告別儀式在養老院舉行。養老院已經見慣了告別儀式,每隔幾個月或更短的時間,總會有一個房間被清理出來,住進新的老人告別儀式像時鍾,讓活著的老人明白自己剩下來的日子越來越短。李老頭的告別儀式不過是一個2點或4點鍾的標記。老人們的臉上出現了或悲傷或疑惑的表情,悲傷和疑惑攙和起來,宛如一個笑臉。這笑臉似乎抱著某種嘲笑,李老頭真的這么死了么?但是死了又能如何呢?就如同以往的無數個葬禮一樣。
喬大爺發現,小紅沒有出現在李老頭的告別儀式上。而且之後,小紅也沒有出現在海平養老院。小紅還會回來么?他曾經試圖詢問院長,想得到一個確定的答復。但院長總是來去匆匆,他追不上院長的腳步。終於到了年底,院長出現在拜年活動中。聽到喬大爺問起小紅的事情的時候,院長臉上居然出現了一片茫然,小紅是誰?女孩子?
「養老院怎麼能住進來女孩子,連護工都不要女孩子的。」院長說。
院長很快走過喬大爺,握起了下一個老人的手,口中說著「新年好」。院長的背影肥碩而高大。喬大爺在院長的背影中找到了一種堅定的支撐。
小綠,你可以不用害怕了。喬大爺低聲對懷中的貓說道。喬大爺的手指在小綠柔軟的皮毛中時隱時現,時隔一年,他終於再次感覺到了這種舒適的溫暖。
無戒寫作訓練營#堅持第十天#
7. 求一部短篇小說,結局是偷歡的男女掉進稻草堆里悶死了
「寶貝,...給我...
」不,不要!「網癮少女護著手機,堅決不給。
俊美矜貴,渾身上下透著禁慾氣息的男入微微嘆氣,
只能俯身下去抱住少女。
「又不聽話了,嗯?「清冷磁性的噪音,撩得她耳朵酥軟,立刻沒骨氣的把手機上繳。
他是身份尊貴,高不可攀的厲家大少,也是商界霸主,隱世貴族。她只是身世普通,被繼母設計,驂遭陷害的小可憐。一次意外,他出現在她的世界。從此寵她寵她還是寵她。全S市的入都知道,厲少有個心頭寶,捧在手裡含在嘴裡,生怕她受丁點委屈。學業親自輔導,游戲親自陪練,就連拍個戲,也要包場砸票。本書原名《萌妻甜蜜蜜:厲少,放肆寵》
8. 短篇小說 山洞
他躺在山洞裡,手臂摔斷了,肋骨似乎也斷了一根。他仰頭看著高聳的洞口那一層不變的光景,等待救援。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他很絕望。哪怕洞口飛過一隻鴿子也好啊,可是那兒除了偶爾飄下枯黃的細沙便什麼也沒有,甚至連一絲風也不曾吹過。
他身後寂靜無比,黑漆漆的洞穴似乎張大嘴巴在那兒等他。他想,如果沿著身後黑乎乎的洞穴摸索,說不準就能找到出路。但他害怕極了。那洞穴很深,似乎延展到無盡的黑暗中,一點光線也沒有。他悄悄往那黑暗裡瞧,總覺得那兒有什麼東西盯著他,蠢蠢欲動。
「說不準那兒有條飢餓的大蟒蛇呢!」雪慧壯起膽子調皮地說,嚇得他脊背發涼。
他死死盯住遙遠黑暗中那個渺小的洞口,彷彿那是他的精神支柱似的,一刻也不敢放鬆。還好,即便在夜間,那洞口也泛著一絲絲星光。
「雪慧,」為了打破死一樣的沉寂,他輕聲問,「我的朋友,你害怕嗎?」他每天都這樣問。
「不怕!」他面前那道石壁後面傳來自信的回聲說,「我什麼都不怕!」那聲音彷彿快活的小精靈,一如既往地穿梭在山洞裡,最後跳進他身後無邊的黑暗中。
「再撐兩天吧,雪慧,」他又說,「說不定……岐月明天就會找到我們。」他很痛苦,折斷的手臂和肋骨已不再麻木,痛噬著他的每根神經。他忍著,極力不發出哀號。
「是啊,猶,她總能找到我們……」她說,聲音顯得有些憂愁。
寂靜的沉默中,只聽見黑暗裡單調得可怕的黃沙滑落的聲音,以及他不均勻的喘息。
「猶,腳很疼嗎?要不我過來看看……」雪慧躊躇地說。她身體動了一下,響起拉開睡袋的聲音。
「別過來!」他大叫道,咳嗽起來,「雪慧!我們不是已經約好了嗎,在得到救援之前,不能越過這道石壁。而且沒什麼,就是腳踝扭了。」
雪慧以為他這是為了保持清白,以免惹他女友不悅,所以懨懨躺下。
三天前,他們三人來到這個少有人跡的戈壁探險,因途中意見產生分歧,使性格剛強的岐月不由分說地離開他們,但正當他倆追趕岐月的時候,一不小心陷入軟沙跌進這個山洞裡。山洞中唯有的兩個天窗一樣的洞口被那堵石壁分隔開來,一側連接著黑幽幽的迴廊似的洞穴,另一側宛若一個天然深井,兩個山洞只有一個門框大小的洞相連著。
為了清楚洞口外的動靜,避免錯過可能遇到的搜救,他將僅剩的裝備、食物和水分為兩份,並在雪慧昏迷的時候把她挪到那深井似的山洞中,兩人分開躺在石壁兩側,一人看住一個洞口,並和她約定,在獲得救援之前,絕不能越過那堵石壁半步。
雪慧雖然昏迷一陣子,但她的傷勢不重,只磕破了頭皮。她並不知道他摔斷了手臂和肋骨,因為他說:「沒什麼,就是歪了下腳。」她醒來的時候就躺在那個深井裡了,他說:「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你待在那邊不要亂動,不要說話,不然浪費體力。」
「喂,」在一陣長久的沉默後,雪慧突然說,「猶,我們說好撒哈拉,是什麼時候。我現在記憶不好,總是忘記。明年,是嗎?」
「明年,九月八號。」他說。那是五年前,他們中學時的約定。那時候兩個人極愛三毛,想著有一天也要去她的撒哈拉看看。
「那去得成嗎?」
「怎麼了,你好像有些難過。」他淡淡的說,「不放棄的話就去得成。」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偶爾的情緒低落。沒關系的。也沒想過要放棄,畢竟,總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我呢,猶,」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等有一天,我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哪一天……可總有那一天的。我就再也不回來了。我喜歡陌生的城市。希望有一天,我死的時候,是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我要一個人,去遠方的城市。」
「一個人啊,未免有些孤獨了。」他說,聲音很小。
「一個人,也沒什麼。」她沉默了會,「你不是總和我說,西遊記里最勇敢的就是三藏法師了么,悟空、八戒他們,仗著一身本事,上天入地都是小事,那談不上勇敢,但是三藏他一個人,區區凡體,什麼厲害的本事也沒有,牽著一匹馬,一個缽盂,便徑直往遙遠不知所在的西天去了,現在的人們,哪有這般勇氣……可我跟你說,我勇敢著呢。」
他聽著,似乎欠了欠身子,忍不住哼哼兩聲,說:「可你忘了嗎,三藏後面不也有三個徒兒和白龍馬,哪裡是一個人。一個人,總會迷茫而滿懷不安,畢竟我們沒有三藏那般堅定的信念呀。」
「喂,」她沒理,又說,「你那女友,好剛強呢,像只野貓一樣。簡直可愛極了,總是提防著我會跳進你的懷抱。哈哈,但她什麼都不明白……」說完,淡然一笑。
「喂,」似乎過了很久,聽見石壁後面沒回應,她又說,「我餓了。我們吃東西吧。要一起。你在聽嗎,猶?」
山洞裡靜得要命,但她並不害怕,即便看不見他,她也知道他就在背面,離自己那麼近的地方。靠在石壁上,聽見石壁後應了一聲,又傳來撕開塑料袋的聲音,於是也拿出一塊乾麵包啃起來。從昨天早上到現在,她還沒吃過東西。所剩食物已經不多了,水壺里還剩半壺水。「還能再撐一天吧。」她看著食物心想。
那天她在山洞裡醒來,發現他已經把食物分好,並提出每人看守一個洞口的意見。雪慧看見一大包食物擺在自己這邊,驚訝的問:「我記得食物多在岐月的背包里呢,我們哪來這么多呀?」按照他們原先背包里的量,最多隻能撐三天。心想,照他的脾氣,肯定給我分了一大半,自己卻在那兒死撐。要真是這樣,我也甘願什麼都不吃。
但是他只平淡的「哦」了一聲,說:「我怕岐月背不動,給她分擔了些來。這回正好了,就是不知道岐月現在走出去了沒有……她的食物好像也不多。」
她只微微一笑,輕聲道:「呀,真體貼。」
「你總是吃得這么快呢,猶。」雪慧發現他很快又沒動靜了,又說。
「對了,」隔了很久,他輕聲問,「雪慧,你的食物還夠幾日份呢?可要省著點,這里荒無人跡。也不知岐月現在怎樣了……」他不知道,自己已經第幾遍憂心了。
「兩天吧,省著點的話還夠三日份。你的呢,猶?」
「我的,也差不多。或許……夠五日份吧。」他說完,便又沉默了。
雪慧以為他已睡去,便抬眼看著碗口般大小的天空,但她腦海中總會冒出岐月剛強而傲慢的神色。有一次,岐月無厘頭的說:「雪慧,來一次公平競爭吧,反正我們又沒結婚。」她搖了搖頭,躺進睡袋裡。
沉靜了片刻,心想:「你的還夠五日份呀,那我也得省著些才是。」
天空是一個窮人,往他們頭頂上施捨著黑夜和日光;時間就像一個步履蹣跚的老人,走得那麼慢。在她看來,每一分鍾都像一個白天那麼漫長。
似乎又過了三天,還是五天呢,她最後一小片發霉的麵包和最後一滴水已經完了。她渾身乏力,經常昏昏欲睡,已經分不清白天和晚上,癱軟得像灘爛泥。
石壁後面,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而且少得可怕。他經常沉默著,每天只說兩句話,「雪慧,你害怕嗎?」……「再撐兩天吧。」
現在,她已不想顧什麼約定,只想爬過去看看他,但她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她覺得,自己已經活不多久了。
她的意識漸漸模糊,有時甚至看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還有遠方的大海。
石壁後面開始變得靜悄悄的,她連一聲呼喚的力氣也沒有。
三天後,搜索了半個戈壁的救援隊總算發現他們。乾瘦如柴、奄奄一息的雪慧被直升機送往醫院搶救;而他……那張呈現詭異表情的臉上則蓋了一塊幕布,那表情似乎仍忍著痛苦說:「雪慧,你害怕嗎?」
他們失聯了整整十三天。人們找到他們時,發現他壓在手下的那包食物,只是一堆塑料袋。他左胸的第三根肋骨折斷,早刺進了肺部。
一周後,雙眼紅腫、病懨懨的岐月來到醫院。她徑直走進雪慧的病房。
「真好呢,你得救了。」站在門口看見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雪慧,她冷冷的譏諷說。
「你來啦。」雪慧雙目無神,似乎一直在等她。
「那個二哈青年,他……走的時候……怎樣……」晶瑩的淚珠開始在岐月的眼眶裡打轉,粘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自從他們失蹤那天起,她已不知暗自哭了多少個夜晚。
「他很快樂,說……能認識我們……」雪慧想說什麼,但她已然泣不成聲,雙手捂著嘴,不住抽泣。
過了一個月,雪慧和岐月從人們視野中消失了。
據她們家人說,她們或許去了撒哈拉,或者更遙遠的地方。
9. 【短篇小說】巨嬰
01
因為對文案不滿意,苛刻的老闆又讓加班,這讓快樂的星期五抹上了不開心的色彩。加班的過程中,老公張明打了三四個電話來催促,怎麼還不回家。好不容易熬到晚上九點,婉茹終於下班了。
剛好有一輛末班車,但是人特別多,密密麻麻的人頭一個挨著一個。婉茹強忍住惡心的感覺,應著頭皮擠了上去。車行駛時到一半時,不知道誰放了一個長長的臭屁,臭烘烘的味道,像一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開。婉茹不小心吸進了一口,引起喉嚨一陣惡心。
旁邊不知道何時擠過來一個膘肥大漢,一身的T恤早已被淋漓大汗浸透,酸臭酸臭的味道直鑽入鼻孔。還有不知道誰的臭腳丫味兒、狐臭味兒、香水味……在這趟末班車里,像唱戲的角兒一樣輪番登場。
此時的婉茹,特別想念老公的寶馬車,想念那種在自家車里舒適又寬敞的感覺。婉茹和張明剛結婚,張明爸媽不僅為他們全額買了一套房,還給他們小倆口置辦了一輛寶馬車。
按理說,婉茹上班的地方比較遠,最需要一輛車,但是,那寶馬車是張明父母全款買下的,結婚的時候,婉茹家裡並沒有給婉茹多少陪嫁錢,所以婉茹不好意思開口讓張明把車讓給她開。一般來說,張明有空的時候,或者是婉茹要求的時候,張明都會去接送婉茹。但想著老公上了一天的班也累了,所以今天婉茹沒有讓老公張明來接。
還好,在車里擠了沒多久,婉茹就到站了。回到家裡,客廳的燈是暗的,但內屋卻還亮著燈。
聽到開門悶宏聲,老公張明歡快地跑了出來,那拖鞋在地上摩擦出的「啪啪」聲,看得出張明等待媳婦兒歸來的迫切心情。看到婉茹的身影,他高興地抱住婉茹,在她熱得通紅的臉蛋上「啪啪」親了兩口:「老婆!你回來啦!」
婉茹笑了笑,推開他:「行了行了。我還要做飯呢。」
「嗯,你快做飯。我快餓死了!」老公張明催促著她快做飯,說完,又急匆匆地跑回到了屋裡玩起游戲來。
張明不能「耽誤」太長時間,因為那頭兒還有寢室的哥們在等著他歸隊殺敵,他可不能坑隊友呀。他幾乎每天下班都要和他的這些好哥們玩上幾把游戲,一來是增進彼此感情,二來還可以放鬆心情。平時還好,但今天的這幾把游戲特別重要。因為這個賽季,他們幾個人說好了要一起晉級的。張明和幾個哥們打了賭,今晚誰贏的人頭最多,誰就請大夥兒一起到外頭吃宵夜。
聽到內屋傳來「嗷嗚嗷嗚」的叫聲,一會兒笑,一會兒罵,一會兒喊。婉茹實在不明白,一個游戲而已,至於那麼激動嗎?她面無表情、心無波瀾地擇著菜,腦子里想著要怎麼把文案再改進改進,是否要去圖書館查閱一下相關資料,或者打電話向前輩討教討教?好幾次好不容易冒出了一點兒靈感,又被屋裡「突如其來」的叫喊聲嚇得逃遁了。
婉茹喜歡一邊做家務,一邊想事情,因為這樣可以為她節省很多時間。但弊端是,她經常因此放錯了調味料,或者是忘記放鹽,要麼就是會燒糊菜。
等婉茹做燜好米飯,炒好菜時,已經晚上10:20了。同樣是餓的兩眼發暈的婉茹,喊著老公張明的名字催促他趕快出來吃飯。喊了幾聲沒見人影,婉茹失了耐性,索性自己一個人吃起來。
或許是餓極了,飯菜格外的香。
老公張明走了出來,也被這股好聞的味兒勾得垂涎欲滴:「哇,好香啊!」說完,乾脆利落地一屁股坐在飯桌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吃了幾口,他感覺到不對勁:「怎麼味道這么甜?這西紅柿炒雞蛋你是不是沒放鹽?」
婉茹解釋道:「沒有吶,我放了鹽。不過可能我今天放了點糖調味兒,所以口感偏甜。不放點糖,西紅柿會酸的嘛。」
誰知道話剛落音,老公張明的臉像一張會變的撲克牌一樣,刷的一下陰沉了下來:「誰告訴你炒西紅柿就一定要放糖的?你難道不知道我不喜歡吃甜的嗎?你為什麼要放糖?」
婉茹無奈:「因為西紅柿很酸啊,而且你不覺得放一點糖會更好吃嗎?」
「你他媽神經病吧!酸了就一定要放糖?那為什麼我媽炒的時候不用放糖也很螞橡冊好吃?」張明氣得將筷子往盤子上一摔,那明黃色的筷子觸碰到盤子的邊如物緣,噼里啪啦地摔到了地上。張明最討厭婉茹做錯事狡辯了!
婉茹不明白張明為什麼突然發那麼大的火,就為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值嗎?她被張明的火氣轟得火冒三丈,她很想爆粗口話罵他,恨不得賞他一個大耳光。但是,理智叫她要忍住,不要和這瘋子一般見識,她狠狠瞪了他一眼,最後彎下腰撿起地上掉落的筷子,繼續默不作聲地吃著自己的飯。
「他媽的,做什麼菜都要放糖!你是不是不放糖你就要死啊?是不是啊?」
「什麼B玩意兒,成天就知道放糖放糖!真他媽自私,做自己愛吃的口味,絲毫不考慮別人!」
「不中用的東西,整天除了會花錢就是會花錢,什麼事也不會做,什麼事也做不好!老子娶你有啥用!要吃你自己吃吧,老子不吃了!」
……
生了氣的張明,一直在埋怨婉茹,嘴裡絮絮叨叨個不停。他氣得索性躺在了床上,打開IPAD看起直播來。每次生氣或者無聊的時候,只有看看那些美女唱唱歌跳跳舞或者看看主播打游戲,張明才會忘記心裡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說真的,他很討厭妻子婉茹這樣做事不用心、不過腦子,除了工作,在生活中很多方面她做什麼事都是隨隨便便。菜隨便買,飯隨便做,衛生習慣較差,總是用完東西不放置原處,把家裡弄得亂糟糟的……哎,這一身的毛病,邋邋遢遢,真叫人討厭。
相反,張明的媽媽是個特別愛干凈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把家打掃得纖塵不染,乾乾凈凈。她幾乎每天打掃一次衛生,每天擦一次傢具、門窗、廚房。每次張明一回到家裡,都是乾乾凈凈,整整潔潔的。張明媽媽做飯也很好吃,用張明的話說,如果婉茹做飯的水準能達到他母親的百分之八十的時候,就非常不錯了!
婉茹表面上一聲不吭,但是心裡憋屈的不行。老公張明的脾氣,又臭又爛,一身慣出來的公子哥氣。從來不幹家務,卻成天愛挑別人毛病。她心裡也很不服氣:「什麼玩意兒,還真以為自己是太子!」
「不管他了!愛吃不吃!不吃拉倒!」婉茹恨恨地快速地把餐盤里的食物全部一掃而光,然後打著飽嗝洗起了碗。
不會兒,看到張明穿戴整齊地走出來,看樣子准備是要出門了。婉茹不想搭理他,但是還是要問:「你去哪兒?」
張明正在氣頭上,沒回婉茹的話,直接摔門出去了。婉茹也懶得理他,繼續埋頭洗碗。
張明出去和哥們兒吃燒烤去了。今天他殺的人頭最多,所以他請客。和哥們聊了一會後,加之又喝了些酒,他心情好多了。他想,婉茹即使再笨,到底也是自己的媳婦兒,生活免不了吵吵鬧鬧,這次他就大度地原諒她一回吧。席間他還給婉茹打來電話,聲音頗為溫柔:「老婆啊,我在外面和哥們兒幾個吃燒烤呢。等會兒就回去了。我喝了點酒,不過我沒醉。」
男人只要一溫柔,就很容易得到女人的原諒。那頭,婉茹氣也消得差不多了,她無奈笑笑,每次張明一喝上酒,就把什麼都給忘了,這脾氣,來的快去得也快,真像個小孩子。算了,不和他計較。
「你還喝酒了?你不是開車嗎?一會兒你怎麼回來啊?」
「一會兒我叫個滴滴。沒事的,你放心。哦,對了,你早點休息啊,不用等我。」
聽著張明的意識還很清醒,婉茹判斷他應該沒多喝。但也十分擔心地問他:「你在哪裡?告訴我地址,我打車去接你。」
「不用,不用。」
「你快點告訴我,趁著你還沒醉。一會兒我就過去了。」
「不用,不用啦。」婉茹一連要求了張明幾次,張明都謝絕了。還沒等婉茹說完,張明「啪」的一聲掛了電話。之後,婉茹連續打了好幾個電話進去,都無人接聽。
張明覺得這點兒小事自己完全能搞定,根本用不著如此興師動眾的。一個男人么,出來喝了點酒還要自己媳婦兒接,傳出去這幫哥們還不笑話死他?
婉茹最後也放棄了。她了解張明這倔脾氣,絕對的說一不二。最後,婉茹洗漱洗漱便睡了。
朦朦朧朧,在睡夢中的婉茹突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是老公回來了!婉茹急忙起身開門。門打開,居然看到了公公扶著喝得不省人事的老公張明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外。
「還愣著干什麼?快,快來給我搭把手。」
婉茹連忙扶住醉成一攤爛泥的張明,讓他的身體盡量往自己身上靠,好減輕公公的負擔。
「爸,你怎麼來了?」婉茹詫異地問道。公公和婆婆住在附近的縣城裡,來一趟A市也要一個多小時。怎麼大晚上的,是公公把老公送回來了?而且怎麼張明喝成了這個樣子?
「噢。我給明明打了幾個電話,沒接。後來通了,他說在和朋友喝酒。我一聽聲音不對勁兒,就逼著讓他把電話給周圍的人,一問出地方便立馬開車來尋他了。這不,我到的時候,就剩他一個人趴在燒烤店沙發上睡覺呢!那幾個朋友也不知道哪兒去了!」公公語氣不急不慢,但是微弱的面部表情還是出賣了他不悅的情緒。
「他的朋友也太自私了吧!怎麼能不管張明,扔下他就走了呢?」婉茹急忙走進廚房,找起醒酒葯來。順便她燒了一壺水,准備給公公泡茶喝。
「哎。都喝得不像樣了,誰還能管得了誰。」公公扶著張明坐下,又繼續問道:「剛才張明給你打電話了嗎?」
「打了。」
「噢,那會兒估計他已經有醉意了……」公公尋思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末了,又不緩不慢地加了一句:「其實你應該把他接回來的。」
雖然公公語氣和善,但是婉茹聽出來了,公公這是責怪她不管他的兒子哩!
婉茹辯解:「可是我問了他到底在哪兒,他死活不告訴我。而且當時我聽得出他意識還清醒著,想著應該沒什麼事。」
「呵呵,你是沒經驗。但凡這喝酒說自己沒醉的,一般都醉了。下次啊,你就提前詢問他,知道他和什麼人去喝酒,在哪裡喝酒。也好在他喝醉的時候能把他找回。要不然,放著他一個人躺在店裡的沙發上,出了什麼事那多危險啊!」
婉茹聽完,便低聲應了一聲,不再說什麼。她默默地走進衛生間,打了一盆冷水,端過去給張明擦拭。然後又給張明喂下醒酒葯。期間,張明醉得胡言亂語,直囔囔著胃裡難受,想吐。吐了幾次,沒吐出來,憋得張明的臉漲紅漲紅的。婉茹沒辦法,讓公公端著盆,她將食指伸進張明的喉嚨里扣著,摳了一會兒,張明「哇」的一下全吐出了。
三人折騰了好久,最後,張明也緩得差不多了,公公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婉茹一看時間,已經是凌晨2點了。婉茹擔心公公這么晚了回去不安全,便要挽留公公在家裡留宿一晚上。公公謝絕了,說明早還要趕著上班,所以還是快些回去吧。婉茹不好再說什麼,便點著頭答應了。
張明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嚕,嘴裡還說著夢話,他以為自己還在和兄弟們吃燒烤呢!而婉茹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心中有氣,氣得睡不著。她想著張明真是幼稚透頂,30歲的人了,每次喝酒都把持不住。喝就喝了吧,可你提前要做好安排啊!最起碼要和她打聲招呼,告訴她到底在哪兒。每次問他他都倔得不肯說,最後醉成爛泥了,還要讓家裡人操心。最令人氣憤的是,家裡人雖然表面上不說,但是只言片語中還是會責怪婉茹的「不作為」,因為婉茹這個妻子沒盡到責任,所以才導致丈夫喝醉了酒「留宿」在外。關鍵是,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第二天,張明醒來,他已經不記得昨晚發生的事了。但知道了昨晚是自己的父親把他從燒烤店撈回來的,不禁大呼:「這真是一個絕世好爹啊!還是爸媽最疼我!」
婉茹冷哼了一聲,理都不想理他。
周末,張明回老家看望父母。張明媽看著兒子回來了,樂得喜笑顏開。
回到自己家,張明像一隻放飛的鴿子,好不自由。他一邊吃著父母為他精心准備的櫻桃和西瓜,一邊翹起二郎腿看電視。看見在廚房忙活、為他張羅一桌好菜的母親,張明感到很溫暖。這種有爸愛,又媽疼的感覺真爽。
廚房裡的飯香挑逗著張明的味蕾,他肚子「咕」的一聲叫喚,勾起了喉嚨里的食慾:「媽,我要吃紅燒豆腐、清蒸魚、還有醬肘子……」
一口氣就點那麼多菜,真是貪心!張明媽笑著奚落他:「我看呀,你下次最好還是別回來了。省得我操心。」
張明爸反駁:「操啥心了?做幾個菜還能把你累壞了?兒子想吃,那就做唄!」
張明爸媽的這對話,瞬間讓張明想起了什麼。對了,婉茹呢?他「嗖」的一下彈起身子,幾步走到屋內,看見妻子婉茹正在電腦桌前忙活。
「你在做什麼?」張明一進來,適才還漾著笑意的臉變得像一張撲克牌一樣冷。
「查資料。」
「什麼資料非得要現在查?」
張明這種領導式詢問的口氣,讓婉茹不想回答他。她不吭聲,繼續著手上的操作。
「你怎麼這么不懂事?身為兒媳婦,你為什麼不去幫我媽做家務?」張明不依不饒。
「我在查閱工作上重要的資料。一會兒不行嗎?」
「一會?一會兒飯菜都做好了!你以為你是大小姐啊?父母年紀這么大了,一點幫忙的意識都沒有!娶你有何用!」終於,婉茹的這種態度成功勾起了張明的怒火。
神經病!天天挑事!婉茹氣得想摔電腦,但還是咬著牙忍住了:「你自己不也沒幫忙?憑什麼說我?」
「呵?你跟我比?你和我能一樣嗎?」張明一臉不可置信,彷彿在懷疑婉茹說話究竟有沒有過腦子。他想,別人家的兒媳婦都那麼勤快,見到活就和公公婆婆搶著干,為什麼自家兒媳婦這么不懂事這么懶呢?
婉茹不想與他爭執過多,狠狠瞪了他一眼,遂走出內屋。雖然火氣很大,但是兩人吵架的聲音很小,並沒有驚動兩位老人家。
婆婆還在廚房裡忙碌著,砧板上傳來「咔咔咔」又細又慢的均勻切菜聲。婉茹心煩至極,但是還是走上前從菜池裡撈出一把菜,擰開了水龍頭慢慢清洗著。她邊洗邊強迫自己忘掉剛才發生的不愉快的事,說服自己不要與張明一般見識,想著想著,她心裡好受點兒了,也不那麼氣了。
洗完了菜,她站在廚房傻傻地杵著,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些什麼。婆婆依舊專心致志地切著菜,好像沒注意到她站在背後的身影。婉茹看著堆在案板前的一摞菜,心想如果家裡還有一個砧板就好了,她就能幫婆婆切菜,這樣效率就會更快一些。但是,家裡沒有多餘的砧板呀!所以婉茹也只能想想作罷。
婆婆堅信慢工出細活,因此她無論做什麼事情都很細致。菜絲要切得細細的,肉要燉的爛爛的,調料要放得剛剛好……站了看了幾分鍾,婉茹覺得無聊透頂,她認為這樣很浪費時間,她想回房間繼續查閱她的資料,但是又擔心張明的指責。
婆婆依舊還在慢條斯理地切著菜,一言不發,婉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打破這樣的沉默和尷尬,然後隨便問了婆婆幾個關於如何做飯做菜之類的問題,婆婆她也熱心地回答了。她看起來就像站在婆婆身旁學做菜的乖媳婦一樣,但是事實上,她的腦子已經飄在別處,飄在她的電腦桌前、飄在她的工作上、飄在其他事上……她實在是很不心甘情願,心裡的負能量簡直要爆棚,可是她又不能發作,於是她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保持著面無表情的表情。
正在看球賽的張明,因為喜歡的球隊進了一個球,激動地大吼了一聲。在中場休息的間隙,他看到婉茹站在母親的身後,很認真地學著做菜,他對這樣的結果很滿意。
廁所里,傳來洗衣機轟隆隆的運作聲和嘩啦啦的流水聲。張明爸爸把張明帶回的一兜子的衣服一股腦倒在了洗衣機里,順便還往洗衣機里多舀了幾勺洗衣粉,他知道兒子上班的地方粉塵多,僅僅只放一點洗衣粉是不夠的。在做完這些後,張明他爸還想起來客廳地板上還「躺著」張明的一雙臭襪子,他想一並幫張明把襪子順便也洗了,遂又走出了客廳。在拿襪子的時候,張明爸故意「冷」著一張臉訓張明:「以後臭襪子自己洗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張明聽了,嘻嘻哈哈地反駁:「憑什麼啊,你自己的襪子都是我媽給洗的。哎,我的襪子又沒人幫我洗,所以只好拿回來咯。」
公公「沒好氣」地回道:「沒人洗就自己臭著吧。」
在廚房的婉茹聽了,渾身像針扎一樣難受,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反反復復咀嚼著公公那句話的意思。公公這話,表面上像是在訓斥張明,可好像又是在說她不幫張明洗衣服,沒有做好媳婦兒分內的事。想了一會兒,婉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反倒心裡的郁悶,又重重添了一筆。
切菜聲、洗衣機里傳來的轟隆聲、家人的對話聲、電視聲……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柔和成一首和和美美的音樂。此時的張明心情愉悅,他覺得一個美滿的家應該就是這樣,一家子忙忙碌碌、其樂融融,和和美美。每次一回家,他心情就特別舒暢。在電視機跟前,他暗自做了一個決定,以後要每個星期回一趟家,好好陪陪自己的爸媽。